第45章
白惊吓一场了。
这是离清缘现在的想法。
她站在雕花木柜前，望向眼前的黑衣男人，对方眉眼生得清隽如水墨画，翩翩有礼的温和，全然不似檀秋祝的妖冶昳丽。
而那袭黑衣，下摆上也并未绣暗红丝线走出的碧桃花纹。
这个人，这张脸，她曾在白雪阁前见过——
被从高墙上跳下来的她砸倒在地的那个男人。
好好的紫衣不穿，换什么黑衣啊？好好的金冠不戴，又换什么深红色发带啊？
知不知道这样很吓人？
这边离清缘内心在暗暗吐槽，还没来得及出声问话，那厢男人就自己出了声，对方对她先作了个揖，温声道了一句抱歉。
“擅闯姑娘屋舍，冒犯了。”
男人敛一敛眸，鸦黑睫羽扑闪，说，“在下乃除妖师，路过此地，忽觉姑娘屋舍气息有异，一时担忧，便贸然闯进来查看了。”
“有异？”离清缘跟着他重复一句，狐疑问，“有妖物在这里吗？”
灵域作为仙凡交界之处，一贯混乱无序，人神妖魔仙都常会出现在此。
而人神妖魔仙中，长古大陆有九阙是人间，六境是修行者能至的仙门，得道之人飞升成功，便入九重天作仙或神，名声不大好的魔也自有其魔都供养子民，唯有妖——
妖都之门早已关闭，除去得了九重天庇佑的青丘狐妖一支，其余皆只能四海为家。
所以混乱的灵域成为了他们的首选。
故而对方这么一说，离清缘倒也没奇怪。
“现在瞧来，倒还不好说。”
用着浮南面容的檀秋祝弯一弯唇角，柔声同她说，“我给姑娘几道符咒，姑娘可以先放置在家中，以防万一。”
离清缘本想婉拒，但见对方已将符咒递到她手边，一双乌眸紧紧盯着她瞧，显然是一副她不收不行的执拗。
“...谢谢。”
终于，她也看了对方半晌后，还是接过了那几张符咒，明黄符纸，朱砂符文，蕴含着些许灵力，瞧着倒没什么问题。
她把符咒随手放进腰间的储物灵囊里，而后抬眸问眼前男人：“敢问道长怎么称呼？”
“浮南。”檀秋祝微微一笑。
姓浮？离清缘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想起今天狐九同她说，白雪阁的那老不死阁主叫浮天纵。
那这除妖师应该是白雪阁的人吧。
“行，那浮道长随我去外间喝杯茶再走吧。”离清缘拨开月白色的纱帘，做了个让对方先过的手势。
檀秋祝依旧温言细语：“那便谢谢姑娘了。”
“敢问姑娘又怎么称呼？”
但还来不及等二人从纱帘处出来，也等不及离清缘回对方这句话，就又有“吱呀”推门声随之而来。
木门打开，一抹梨黄色身影伫立在那，明明还是小孩的身量，却偏偏有种目空一切的睥睨天下感。
一看就是小檐如岁回来了。
...怎么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挑这个时候回来。
离清缘拨开的纱帘这会倒便宜了小檐如岁，对方一溜烟钻进里间，哟了声：“你......”
小檐如岁这才刚开口，就发现了站在离清缘身后的檀秋祝。
他当即止了话头，一双碧绿色的眼瞳骨碌碌在转。
视线从离清缘身上转到檀秋祝身上，又从檀秋祝身上再转回离清缘身上，最后把两个人又一齐上下扫视了遍。
离清缘被这小破孩看得头皮有些发麻，当即走过去，揪他后衣领，说：“去去去，出去玩，别......”
哪想她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小檐如岁便扯了嗓子，高声开喊：“娘，我爹呢？”
...？什么东西？这小破心魔在喊什么？
离清缘瞳孔急速震颤了一下，赶忙伸手去捂他的嘴：“别乱说话！你哪来的爹？”
但这话一出口，离清缘觉得周遭的氛围更诡异了，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身上落了道目光，若有所思的探究，却叫人莫名阴冷，如毒蛇蛰伏后背嘶嘶吐信。
不过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
像只是离清缘的错觉。
“姑娘——”檀秋祝压抑住心翻江倒海的阴暗情绪，轻柔笑了下，开口，“瞧着年纪这般小，竟然已经婚配了吗？”
在被宽大衣袖遮挡的地方，他那双骨节如竹的手已悄然紧握成了拳。
那一次，她跳下千年毒潭去找檐如岁后，这近两个来月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睡了？——无妨。
阿缘年纪小，爱玩，总想尝试些新鲜事物，他可以理解。但怎么会就突然多出了个小孩？
而且对方那双碧绿色的眼瞳，简直同檐如岁一般无二。
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个，呃......”
离清缘唔了声，像是一时大脑当机了。她的话卡住了，但小檐如岁的话可没卡住，对方当即一扬眉，替她答了：“对啊！怎么了？你有意见？”
离清缘：“？”
她也有意见！
“什么跟什么！”离清缘重重一拍小檐如岁肩膀，转头想走回去同檀秋祝解释，“别听他乱说......”
小檐如岁也不知道今天是干什么了，竟舍了脸皮，崩了人设，当即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不让她走。
他嘴里还凄凄惨惨叫了起来：“娘，娘，您是想重婚吗？虽然我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您也不能就这么不要他啊！”
小檐如岁抱人大腿用的力道太足，离清缘挣脱了好几下都没能挣脱开，她磨了磨牙，好不容易才忍住拿对方来给她新买那把短刀开刃的冲动。
“你发什么疯？”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低着声音问。
小檐如岁撇撇嘴，不回答她，但手上的力道仍旧没松。眼看这小心魔是非证实她的已婚配身份不可，离清缘索性也发疯。
于是她扭头，朝檀秋祝扬起一个有点哀伤的笑容，说：“婚配，确实是已经婚配过了的，但我命不好——”
而后她指节微弯，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睫处，似作拭泪状。
假模假样拭了会泪后，她才又开了口，声音若有似无的，话语
也成了漂浮在半空之中的：“每一任夫君都死了。”
“他，”离清缘抬手，狠狠掐了一把小檐如岁，神情有种浅淡的忧郁，“是我上一任夫君留下来的小孩，我......”
“我是他的继母。”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也是个克夫的寡妇。”
*
离清缘觉得自己胡扯得很好。
至少从目瞪口呆放开她的小檐如岁，和静默着说不出话来的那位除妖师道长的表现来看，她觉得她疯得很成功。
但身后的雕花木柜却传来轻微的异动声，合拢的双扇门隐隐作动。
眼前捉妖师道长的视线投过去，离清缘的视线也跟着投过去。
“衣柜里.....”檀秋祝柔和的嗓音缓缓响起，“有什么东西吗？”
离清缘：“......”
糟糕，她又忘了。
檐如岁本人是在里间的，虽然在的位置有点...诡异。
但他没聋，听得见。
“阿缘。”
清亮的少年音色勾着点哑，雕花木柜的门被倏然推开，梨黄衣袍的少年从里面跃出。
他惯来编得齐整的棕褐色单麻辫这会有些凌乱地落在肩头，绕在发间的银莲丝绦都缠得松松散散。
更别说，对方的衣裳似乎穿得也不太齐整，最上方的领口像未来得及系紧，松松垮垮着露了一大片肌肤，隐隐约约能见着胸膛中心那一枚艳红如血的朱砂小痣。
“你何时从里面出去的？”檐如岁走到离清缘旁边，伸出手指勾了她一缕发丝绞在指尖把玩。
但这怎么说得跟他俩在衣柜里做过那种事一样？况且她什么时候进过衣柜了！
她有一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感觉。
果然，那名除妖师道长瞧她的眼神愈发幽深起来，让她觉得如芒在背。离清缘咳咳了两声，赶忙先拍开檐如岁的手。
“道长，我先送您出去吧。”离清缘走到檀秋祝旁边，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您平常住在灵域哪处？”
她再次拨开月白色纱帘，做了个让对方先过的手势，这会两人终于走到外间去了。
“您告诉我，我记下来。”离清缘拉开木门，说，“若真发现有妖物，我再去找您，怎么样？”
“好，我平常都在白雪阁中，姑娘来那处寻我便可以了。”檀秋祝还是那般温柔地回应了话，但人却没动。
两人就这样站在木门边，诡异地僵持了会后，离清缘终于没忍住又出了声：“道长，您......您不走吗？”
“走不了。”檀秋祝抬了抬眼眸，极轻柔说，“茶水还没喝呢。”
第46章
送走檀秋祝，已是日暮四合时。
离清缘转身回里屋，一走到门口，便看见那一大一小正并排坐在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