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很长一会。
终于,眼前的小姑娘动了动,看向他的眼神变回了最初见到时的打量,她打了个哈欠,眼尾沁出点生理性的泪水,问:“你是谁?有事吗?”
“我是你表哥。”檀秋祝温声回答。
他脑子一向转得快,刚刚对方在被他消除记忆的那一会,他已经想好了全部说辞。
“啊?”小姑娘微微瞪大了眼睛,神色戒备,“我什么时候还有个表哥了?”
和檀秋祝预想中的大喜过望不一样。
他微微蹙了蹙眉,想起刚刚消除对方记忆时,是不是哪个流程出了差错,把对方对自己的好感值也消没了?
“不过——”小姑娘一抬下巴,有点勉为其难的样子,“你长得挺好看的,也行吧。”
“你是来收养我的吗?”这边檀秋祝还未接话,那边离清缘又开了口,她皱了皱眉,像有些困惑。
“是啊。”檀秋祝微微一笑,语气很温柔。
和人建立羁绊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那时候的檀秋祝并不知道。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无尽的、黑暗的、却又让人甘之如饴的漩涡。
*
檀秋祝的回忆被浮南的一声啧打断。
对方提声:“你这么喜欢她,她呢,你知不知道她心里能装多少人?”
上一世,檀秋祝死后,他可是亲眼看着对方生前最爱的这位“表妹”,身边道侣一个又一个换,然后再一个又一个步好友后尘,死了个干净。
“她心里上打一座仙府,下建一座城池,左右两边还能各安几扇门辟不知多少间内室——”
纵使檀秋祝全然没有理他的意思,浮南还是没忍住,上手捏住好友的肩膀摇晃,怒道,“你搁对方心里,估计只能挣一个地铺来睡!”
“只要仙府毁了,地宫炸了,那些内室也撬了——”
檀秋祝拂开浮南落在他肩膀处的手,轻描淡写的语气里透出压抑的疯,“睡地铺又何妨?”
浮南被他的惊天言论一时噎住,没作出答。
“她总会是我的。”檀秋祝敛了敛眸,给了句平静却不容置喙的回答
“你...你...”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禁仰了仰头,神色间有一种显而易见的崩溃,“你没救了!”
浮南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想去拨珠帘,离开内室。
他快被檀秋祝气死了!
但没想对方却忽出声叫住了他:“浮南。”
浮南停住脚步回身,以为好友片刻开悟,想通不再执着那他那“毒妇”表妹,却没想对方按了按眉心,说的是——
“你既也有前世的记忆,那就给我讲讲在我死之后,她的那几位夫君吧。”
浮南:“......”
急,在线等,请问恋爱脑可以即刻死刑吗?
第41章
水碧色铃铛被离清缘丢在手中把玩。
她盯着这东西瞧了半晌,都没发现有什么特别。只不过做工精细别致,触感冰凉如水,系在腰间做个装饰物倒也无妨。
“离清缘——”
推门而入的是檐如岁,他这几
日已恢复得差不多了,灵力也不再外泄。
只是昨日离清缘偶然瞧了一圈他们居住这一带的花花草草,发现竟也都枯萎了,想来是前几日已受了檐如岁外泄灵力的影响。
“在研究什么?”檐如岁走过来,也低头看她手心里的那枚水碧色铃铛。
对方推门时离清缘微愣了一下,以至于没来得及把铃铛收起来,这会对方一问,她大脑飞速转动起来。
但说实在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这铃铛什么时候到她身上的。
只知道这铃铛一定和厌拂满有关。
片刻,她想起一个合适的挡箭牌来,答:“在极乐城时候狐九给的。”
这样答完,离清缘便若无其事般地把那铃铛又系回了腰间,抬手去抓檐如岁的胳膊,借着他力从床榻上站起来。
“那小心魔呢?”她走出门,往庭院里瞥了几眼,问,“以往这时候他不是都在扫院子了?”
檐如岁:“他带小乖去街上放风了。”
噢,对,前两日檐如岁醒来后没几时,他袖子里一直沉睡的小乖也醒了。
对方不知怎么了,和在极乐城中一样,体型一直处于缩水状,只有离清缘半条手臂长。
以至于从极乐城里出来这么久,它不自己冒出来,她是真要把它忘了。
但你别说,小檐如岁是真挺宜室宜家的,不仅扫地做饭都能一应承包,现在还能承担起带宠物的重任。
而檐如岁本人,对他这个心魔的态度则淡定得不可思议,也不提要怎么处理对方。三人就这么以诡异又和平的方式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了这些天。
“放风呀。”
日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撒下碎金色,昨夜刚落过雨,离清缘嗅一息初夏雨后微潮的空气,忽然来了点兴致,说:“那我们也去吧。”
“他们去桃溪村的街上,我们去更有排面的地方——”她把下巴抵在手背上,嘿了声,“灵域的主城。”
*
灵域位处仙凡之间,作流通往来地界,每逢数月便会有一次持续十日的大型集市,名唤烟海集。
而会在这里遇见狐九,完全是离清缘意料之外的事。
那一袭金红色缠花长裙遥遥映入眼帘时,她还不大敢确定,直到见着对方毫不遮掩垂落在地的七条赤色狐尾。
做妖做得如此猖狂,毫不避讳自己身份的,普天之下确实没几个。
狐九算一个。
长长一排的百货摊连过去,多是散修所摆,眼见狐九的身影已没入另一边摊道,离清缘便拍了拍还在挑拣物品的檐如岁的肩膀,说:“我先去前面看看,马上就回来,你先挑这边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她便三步并作两步,加快了速度往前走去,脚下都要生起风来。
狐族擅轻功,步履一贯快如风掠,待离清缘追到视线里能见着对方的地方时,人都已有些气喘吁吁。
这会两人还隔着些距离,她没敢再只不言不语跟对方后面追,赶忙提声喊了句:“狐九!”
那抹越行越远的金红色身影终于回过头来。
“哟——”狐九停住了步伐,含笑瞧她,“檐如岁呢?他没跟你一起出来?不应该啊。”
“他还在后边的摊道。”
离清缘意简言骇答了句,而后就往狐九那处走。她站对方面前,手往下一摸,捞起腰侧系着的水碧铃铛,举在半空给对方看,“这是你放我这的?”
狐九瞧着那水碧铃铛,竟微愣了一下,而后笑了起来:“你挺聪明的嘛。”
这就是承认了的意思。
“不过——”她抬起手,拍了一下离清缘的脸颊,像有些意外,“不过我本以为以你的性格,是不会直接问我的。”
...什么性格?
爱装傻吗?
这么直接了当问人,确实不是她一贯的风格。不过等檐如岁这边的怨气值正式清完再找下家,是来不及的,她现在就要提前规划好。
昨日她认真考虑过一番,还是决定在师灵澈和厌拂满之间先选厌拂满这条线走。
她要拿回溯游剑,去仙门。
“我......本确是不打算问的,但,”离清缘轻轻蹙了下眉,面上神情竟浮现出几分恍然来,“我这几日都在梦见同一个人。”
“那人白衣,银发,一双丹凤眼下缀了枚很小的红痣,姿容谪仙般惊为天人——”
她顿了顿,才继续用一种很飘忽的口吻往下说,“我在梦里似乎和那人是师徒,我们朝夕相处了十年,最后还成了道侣。”
话至此处,她双手掩了掩面,飘忽的口吻转为愧疚与伤情,“我却...我却...鬼迷心窍杀了他。”
“他腰间也系着这样一枚水碧铃铛,于是——”
掩面的手被离清缘拿开,她做戏水平足够高超,这会眼底已隐隐约约泛了水光,眼尾也带红,“我便想让你替我问上一问给你铃铛的那人,他究竟是不是他?”
离清缘演技太好,神情恳切,话语真切,期期艾艾望人的眼神里还带三分哀愁。
倒是把狐九也唬住了。
不过狐九这么多年妖生也不是白活的,显然也还保持着理智,便又开了口笑问她:“你怎么笃定这铃铛不单纯就是我给你的?”
果然没那么好糊弄。
但离清缘早有对策。
她手似无意识般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这回不止口吻飘忽,眼神也飘忽了,像陷入了回忆之中。
“极乐城毁灭前,我同阿岁进入了一个幻境,遇见了一个腰间同样系着水碧色铃铛的人。”
离清缘:“幻境里的人都叫他厌清,他凭这铃铛认出了我,说这是师门信物,而我是他的小师妹。”
“我从那人言行举止中推断,他应当是北境中人——”
她长呼出一口气,转入最后解释,“我虽是凡人,但也不傻,狐族都生于青丘,哪会自己制北境师门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