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一天_平章风月【完结】(96)

  连朝回握紧她的手,“我也多谢你。”

  不知不觉就走到门前,连朝看了一眼门口,果然见敬佑对插着手,就在屋檐下站着,似乎在和人聊天。她心里约莫知道分寸,柔声对双巧说,“你也知道,如今事情还没有平定,我一心想让你快些走,就是不想让你因为我再淌进这滩浑水里来。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来都不要再来。世人的口舌无情,诋毁的话虽然不在意,听多了也会难受的。日子好过,你就去安心享太平,日子过得艰难,你就把它当成是战场,有枪有甲,酣畅淋漓地拼杀一场,但求尽兴而归。”

  她殷殷地嘱咐双巧,“无论如何,保重自己,最是重要。”

  双巧压着哽咽,“我晓得,我都晓得,你也是。”

  马车停在门外,双巧也看见戍在门口的人,一瞬间不禁悲从中来,“今日又是一别,我多早晚才能再见你?”

  连朝说,“相见有期的。”

  双巧依依不舍,连朝却只是笑,站在门口,她出不去,不能送她上车,只能不停地挥手。双巧由使女搀扶着上了马车,掀开车帘,也朝她挥手。

  一时车轻马快,转眼无踪了。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风吹在身上,也不怎么觉得冷。

  也许是因为刚才太热闹,宾主尽欢,所以忘了现在还是冬天。

  敬佑瞅见她,慢悠悠地走过来,装腔作势地叹一口气,“哎呦喂,我一心想去铺子里,今儿怎么这么想见见李掌柜,可我出不了门,实在是见不了!我真是朝思暮想,日思夜想啊!”

  连朝原本有些感伤的情绪,被他三言两语就给化解开来。她“哧”地一声,说得了吧你,“我看你高兴还来不及。刚刚和人家搭话,又说什么呢?”

  敬佑摸了摸鼻子,“没说什么。想请他们给李掌柜捎个信,他们不理我。我寻思是不是没有说两句吉祥话,于是问他们,高堂都好吗?他们也不理我。我问他们,军爷家里有兄弟姊妹几个?他们一言不发。我寻思他们是不是嫌我烦,只好来找你问问啦。”

  连朝很肯定地告诉他,“当然是啊!”

  敬佑哈哈大笑。

  他看了看外头,总算正经了一点,“看这情局,眼下应该是出不去喽!”

  然而正经了一下,就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样也好,咱们一家人,就踏踏实实、安安心心地,关起门来——睡大觉!”

  他已经往里头走了,见连朝还站在门口,走两步又回头,一个劲朝她招手,“快进来呀!我早饭还没吃饱呢!你顺便帮我想想,这个谎该怎么圆才好。”

  连朝小跑着跟上去,给他出谋划策,“你就说你不想去不就好了?”

  敬佑把眉头一皱,“你还嫌我没被玛玛念叨够啊?小小年纪,怎么五行净缺德呢?”

  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哥哥!”

  敬佑回头看,一个雪球不偏不倚砸到心口。

  他仰天长啸,“佟苟儿!我这刚买的新衣服!我过年穿的!”

  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也自有自的滋味。

  彼此都没有把那些让人忧心的话,放在明面上讲,这是家里的默契。于是她的生活变得很简单,晚上和玛玛睡在一起,白天就可以晚一点起来。

  尤其是这两天下雪,清晨辉煌的雪光从棉纸上照进来,衾被正暖,好梦犹酣。

  玛玛总比她起得早,等她收拾好出门去的时候,玛玛和讷讷已经用完早饭,图妈妈总会贴心地给她留一些,在灶上热着。她洗漱好就自己端来吃,敬佑在外头练剑,也不知道他能有多少招式,把树枝上的鸟雀都吓得吱哇乱飞,等他也一身热汗地进来,她也刚刚好,咽下最后一口粥。

  敬佑皱眉,“我的呢?”

  她那帕子擦一擦嘴角,清澈无知地眨巴眨巴眼,“我不知道啊?”

  敬佑都被气笑了,“那灶上明明就有我的一份,你就不给我拿,你故意的。”

  他说话间就去掀粥碗的盖子,果然见里头还有大半碗小米粥,她变戏法一样地把藏在一边的焦圈拿出来,作势扯着嗓子就要大喊,“玛玛,敬佑又……”

  不喊还好,一喊敬佑就慌了神,盖子没放稳便来捂她的嘴,着急忙慌地说,“你跟谁学的坏啊!可别喊了,别喊了,我求你了姑奶奶!”

  图妈妈通常会在一刻钟后,准时出现来拉架,嘴里念叨着,“兄弟姊妹,以和为贵。大年下的,都彼此让一让,不要闹啦。”

  往往这时,连敬佑的粥,都喝得差不多了。

  这样的事情每天发生,眼前的人也每天都会如期出现。这样的稳定,让连朝觉得莫名地幸福。知道晚上睡觉的时候,能感知到玛玛的体温,听见她匀齐的呼吸,早晨起来能和敬佑开些不伤大雅的玩笑,一起掐着点来数,图妈妈到底什么时候会出现,她嘴里还会说和昨天一样的话吗?和讷讷一起做点针线活,聊一些梯己话,和

  家人一起,温存地度过这个冬天。

  消寒图上的描红,是一天比一天多啦。

  等图妈妈开始往回走,敬佑才拉低声音说,“我总想问你,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问。思来想去不如开门见山,”

  她以为是什么很严肃的问题,“你问。”

  敬佑神秘兮兮地问,“我就是想问啊,”越往后面说声音越小,“我就想问,外边那些人,”

  她脸上难得也露出几分忧色。

  敬佑忽然把嗓门儿拉得特别大,苦哈哈地说“什么时候才能走啊!我想吃老豆腐!你知道老豆腐吗?就是桥头那个加了醋酱油花椒油韭菜末吃下去滚烫滚烫又香又嫩的老豆腐你知道吗?我想了三天了!”

  她真被吓到了,汗毛倒竖口不择言,“佟敬佑你是不是……”说到一半又觉得这话犯忌讳,捂住嘴不说了,只能连连叹气。

  敬佑觉得她很虚假,用一双真诚的眼睛问她,“难道你不想吃吗?”

  她摇摇头,敬佑又问,“真的真的不想吃吗。”

  她说,“我想啊!”趁边上没人,一股脑说,“我想吃雪里蕻炒黄豆,再加点儿咸菜。我以前吃不惯的,现在想起来,绝了!”

  敬佑附和,“可惜家里没有雪里蕻。只有吃不完的土豆白菜炖着腌着炒着,”

  兄妹两个异口同声,“我现在一看到白菜就害怕。”

  连朝撑着头,对着面前的小米粥大谈特谈,“我还想吃羊肉馅的饺子,你知道玛玛以前到冬至亲自下厨,给我们包饺子,她蒸的酥酪总是特别香,比我在哪里吃的都要好。酒香是清香,吃起来又嫩又清爽。以前在南边的时候,在春天,新捞上来的河鱼,加一点紫苏开汤,那真是我吃到过最鲜最香的鱼了。”

  敬佑也无限憧憬,“还有干白菜,一把就能拿来开汤。哄她高兴了她会做驴打滚,热乎乎的,红豆馅儿,记得我们那时候就守在边上等着吃啊。在黄豆粉里滚一圈,那滋味,没法说!”

  可惜玛玛如今因为闻不得烟火气,不怎么下厨房。那些以前无比熟悉的味道,现在却怎么找也找不回来。

  她们正说着,图妈妈忽然出现在门外,向连朝招手,“姑娘,门口有人等找你呢。”

  连朝与敬佑对视一眼,“两位‘门神’都走啦?”

  图妈妈笑着说是,“刚刚走。”

  敬佑顿觉不妙,“佟苟儿,不会是又抓你来了吧?”

  图妈妈先替他呸了两声,“姑娘逢凶化吉,从此以后否极泰来,菩萨会保佑她。”她向连朝,“姑娘去看看吧,虽说有一阵没下雪,门口吹风也冻人。”

  她点点头,与敬佑换了个眼神,别的话无需多说,很简单一句,“好。”

  第82章

  来的人是淳贝勒府里的五福。

  残雪渐消,屋檐上的冰棱子冻久了,长一条,短一条。

  她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走出家门,骤然走出去,觉得连风也不一样似的。闻起来更敞亮,让人心怀开阔。

  五福笑着朝她欠了欠身,“贝勒爷听到消息,便让我来请姑娘了。他说冰天雪地里,总送来春信。刑部的案子,已经定得差不多了。这个关头,他不便来家,姑娘有空便,让奴才接姑娘去。”

  她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也分不出悲喜。

  应该是要高兴的。在高兴满溢的缝隙里,有种心愿达成后的无措。

  攒满力气去做了一件一直很想做的事情,在每一个有所彷徨或有所怀疑的时候,都是凭着这口气,让自己走下去。真到了达成的那一天,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或许人生就是如此,不会有永远的快乐,也不会有永远的痛苦。

  她嘴唇动了动,“现在有空的。”

  五福便比手,“姑娘请。”

  淳贝勒依旧在垂荫堂等她。

  他坐在东边炕上,提前备好茶,冬日里喝普洱茶最相宜,既可解腻,也可暖身。他想着她刚从外头进来,必然身上冷。一壶滚滚的普洱刚分了两杯,就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是五福领着她,从门上慢慢地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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