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一天_平章风月【完结】(91)

  因为隔得远,皇帝微微眯着眼,看见她固执地,挺直脊梁,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个雪夜。

  她也是这般,双手高举,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陈情表》,毫不留情地送到他眼前。

  查图阿见皇帝还没有发话,听她言之凿凿,想要努力回想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这回事,方寸大乱之间,竟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横着一口气,闭上眼认道,“万岁爷,奴才想起来了!的确见过这方手帕。奴才求诺敏放过奴才,答应给他银钱,诺敏虚伪狡猾,假惺惺将手帕递给奴才擦眼泪,奴才跪在泥地上,不留神留下了指痕。谁知道诺敏竟然背着奴才,留下后手,又处心积虑地把这手帕放到女儿的箱笼里头,他这就是要把自己撇清,给自己开罪。”

  “万岁主子!”查图阿气急败坏地说,“诺敏已经认罪,板上钉钉。奴才当年迫不得已,就靠着对先帝、对皇上的忠心,才忍着恶心与诺敏往来。奴才捧着一颗忠心,是从来没有改变,请万岁爷明鉴啊!”

  皇帝说,“把证物呈上来。”

  连朝忽然笑了,她说不必,在风中把手帕扬开,月白色的丝帕,上头空无一字。查图阿原本绷得紧紧的思绪,在看到一片空白后,一口气险些上不来,骤然地断了。

  监察御史眉头紧皱,“皇上,此女胆大妄为,竟敢伪造证据,在朝堂上行诓骗之术,实在是——”

  和亲王也笑,故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实在是大胆啊。”

  老御史的脸色很不好看。

  查图阿回过神来,叩头请命,想要先声夺人,“万岁爷,这是死罪!”

  连朝双手重新平举眉上,垂下眼,慢慢叩首。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时,还是不可避免地,轻轻一颤。寒意贯穿冲颅顶,有一种大雪落尽的寂静,让她神思收拢,内心清明。

  皇帝的声音很沉,“好大的胆子。”

  满朝文武纷纷跪地,像两片雁翅,在沧波里徐徐收拢。

  也像下雪一样地,雪花一片片落在地上,从扑簌簌变成安静。

  满堂朱紫,大多跪在她身后。从高处俯视,跪在前头的她简直像是雁喙,有些老旧的,疲惫的,细小的一点。

  在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只有两个人默契地微微勾起唇角。

  连朝说,“民女从一开始想做这件事,就没有很指望最终能够活命。民女没有证据,信口捏造的一方手帕,就能让查大人

  亲口承认。皇上、诸位大人,方才都听得很真切了,可见其中有不少蹊跷之处。就算民女有真证据,奈何人微言轻。递交上去的人证也好,物证也好,都可能像这方手帕一样,承不承认,怎么承认,怎么歪曲,全在查大人的一张嘴。”

  她斗胆抬起头,将跪伏于地的满朝文武,看了个真切,“家父早年在南边为官,他的官声,在百姓之间,诸位是可以查的。”

  “幼时家父常常告诫兄长与我,在其位,即行其事。为官者,食禄百姓,更要慎之重之,敬之爱之。官场中的一件小事,落到无数百姓身上,便可能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大事。

  “逢上凶年,赈灾钱粮层层克扣,落到地方所剩无几,无数指望着这些钱、这些粮食的人就会病死饿死。孩子没有父母,妻子没有丈夫,他们的生生死死,往往在诸位的来往酬答之间,往往在诸位的起心动念之间。可是诸位,身为百姓的父母官,我很想问一问,这些良善的百姓就该死吗?”

  长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于身也好于心也罢,无异于煎熬。

  高坐明堂上,听着这询问,无异于煎熬。

  他看着她,看着她这样子一遍遍地问,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也生出如释重负的松快。

  欣见于她,总算一步一步地,走到这里。总是一次又一次,想要求得个答案。

  种种执念,化为横在心里的一口气,支撑她走到这里。

  然后化为在寒风中,畅快尽情地,几乎指着鼻子的,这一声又一声。

  最后的最后,她仰头,向皇帝。

  “民女今日与查图阿对证,家父贪墨案,疑点重重。民女愿以性命,请皇上,下令重审。与民女一同到府衙的,还有另外二人,皆与民女一样,有冤难诉。民女恳请圣天子以彰表率,还他们一个公道。事后,如何处置民女今日所犯的过错,民女都绝无异议,不敢有违。”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不知多久,才听见皇帝的声音,清晰地落入耳朵里。

  “着,领班军机大臣,武英殿大学士德忠、和亲王主审。刑部尚书博托、左都御史额尔赫、大理寺少卿董诰,三法司会审。荣亲王、全亲王观审。重查诺敏案。”

  全亲王原本低着头,还在回味昨晚的梦,乍然听见自己也被点名了,一头雾水地跟着出列,齐声道,“奴才领旨。”

  还是浓云,不过天色微微转亮,会让人觉得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很荒谬的梦。

  可是跪得发疼的膝盖,冻得发红的耳朵与鼻子,又清晰地告诉自己,一切都实实在在地发生过。

  前头听政散了。

  连朝慢慢地跟在侍卫身后,自己也不知道要被领到哪里去。只觉得头脑嗡嗡发响,当回过头的时候,看见寒鸦振翅,飞过天际。不远处的三大殿高而威严,人站在下面,相比起来就像一只蝼蚁。

  蝼蚁可溃千里之堤,螆蜉敢撼万丈之树。

  很小的时候严爹爹教她写字,就是这么说的。

  因为她很浮躁,只求写出来大体好看,不顾及笔画是否到位,组合得是否协调。老人家头发花白,一向慈眉善目,难得动了怒,用笔杆敲她手背,让她重新写,认真地写。

  她那时不懂,觉得满心委屈,咬着牙打起十二分精神继续写,哪里提笔,哪里顿笔,哪里该折,哪里该扬,不敢有一丝错处,

  却不想这一堂课,从她的儿时开始,一直教到今天。

  也是走到今天,她才对所谓的权势,有了更清晰的感知。

  这两样东西,这个世道,是多么地有用。

  三年来,家里多方奔走,想办法递诉状,希望能重审阿玛的案子。

  她筹谋从街坊市井把自己送到顺天府,在女监里度过了好几个寒冷的日夜,才侥幸得到了站在这里的一个时辰。

  可真正的做到,只需要一句话。

  甚至谁对谁错,是生是死,都不过在一念之间。

  有用则生,无能则死。爱之则生,恨之则死。

  统御六合,富有四海。

  天下之事,悉听裁决。

  世道不公,权势或许是最好的解药。

  也有可能是毒药,看它到底落在谁的手上。

  她的掌心里还蜷着那方丝帕,温热的,帕子上有她的温度。

  空无一字的,月白色的丝帕。

  月亮下的,虚假的祥瑞。

  有人曾对她说,竹子会生霉,鸡蛋会发臭。

  完备周详的体系并非密不透风。要借助巧力,更要谋算人心。

  思绪一层层翻涌,在冷风里她竟然无端觉得心中发热,像是什么东西在其中奔涌,久久不能平静。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留步。”

  第78章

  是福保。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他了。

  福保走得稳当,不疾不徐,这是在御前办差历练出来的气派。那侍卫领着连朝在原地等候,彼此见过礼,福保肃容道,“万岁爷口谕,诺敏一案,尚未尽陈,还需细问。传佟氏到养心殿听宣。”

  那侍卫响亮地“嗻”了声,便退后,将人交给福保了。福保并没有看她,只说,“随我来。”

  穿过一重重宫门,直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长街,她才很迟钝地反应过来,再走几步路,就是养心殿。

  福保敏锐察觉出她情绪的转变,温和地笑着说,“今日前朝听政比往常要久,万岁爷回来更衣,此时已经往慈宁宫陪老主子说话了。姑娘放心随我来。”

  她不知应当答什么才好,只得轻轻地“嗳”了一声。

  他们说着,已从角门迈步过去,福保领她往后边走,“我让人在围房备了热水,让她们先伺候姑娘沐浴。宫中有姑娘原先做冬衣留下的尺寸,类比着备了套相近的新袍子,轻便暖和,姑娘可以试一试。”

  福保见她似乎要说什么,率先嘱咐,“姑娘也是御前出去的,知道仪容不整就面圣,可是大罪。不消我再多说。”

  他在门前停下,往里比了比手,“姑娘请吧。”

  围房里早已将一切都准备好,热气升腾,兼之开了地龙,一室暖洋如春。

  里头没有别人伺候,一应物件却都准备得齐整,纹丝不乱。

  一桶热气腾腾的洗澡水,的确是她这几天,最奢求,也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就好像那时在慈宁宫,和小翠应对贵妃、静嫔的逼问,折腾了一天,很饿的时候,最想吃的并非什么山珍海味,而是一碗简单朴素的热米粥,足以抚慰疲惫的肠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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