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一天_平章风月【完结】(83)

  在官府里,想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掉,实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

  谁曾想她是个刺儿头,不仅带了一群刺儿头,还兴师动众搬来了一位佛爷。

  这让阿桂很为难。

  故而脸色也没有很好看,“你为什么不伏?”

  旁边原本一直跪着听的戴雪生,露出十分鄙夷的笑,“为什么不伏?这话大人你也问得出口?要是我,我也不伏。大人桩桩件件的罪名压下来,她不认罪,她阿玛人在刑部,也是一个死,她认罪,费了这么大的心力,不仅没有救回他阿玛,还平白无故地把自己也搭进去,她图什么?为什么要伏?”

  阿桂皱起眉头,“这关你什么事?本官已经说得很明白,她要是觉得他阿玛有天大的冤情,可以由家中男丁上诉,她胆子这么大,甚至可以去叩阍,把事情闹到万岁爷跟前,你看看谁拦你?她这么闹事本来就不对,本来就有罪,今儿天塌了也是这个道理。”

  许久没有说话的李老汉,忽然也笑出声,“上诉?哪个听你的上诉?我的儿子被诬杀人,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我不想让他稀里糊涂地去死啊。我四处托人写诉状,我把诉状递到县衙,没人理我!我把诉状递到知府,知府要收银钱才肯受理,我倾家荡产凑够钱财盘缠,交了几次,知府便驳回几次。我来到京城,向督察院递诉状,督察院要收我的钱,我给,要我等,我等就是!我等了十年!我的婆娘成日忧愁,担惊受怕地病死了,我的儿媳妇被别人的唾沫星子钉死了,我叩阍,御驾都没有见到,一条腿几乎被打折。我全家就剩下我一个人,亲戚朋友都不走动,纯当我已经死了。老汉我不怕死,衙门要我的命,我的命就在这里!”

  孤儿福纳说,“我阿玛因为上诉被抓了,我讷讷出门就再也没回来。我家里也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不怕!”

  连朝说,“民女没有人证物证,是因为人证物证一旦有所变动,民女必死无疑。民女一腔赤诚天地可鉴。家父在南边办差,一向兢兢业业。正是他的一言一行,日积月累,民女今日才有敢赤手空拳上公堂的底气。敢问大人,一心为民,多行善举,怎么才算有证据?十年晴雨无替算不算?擢入京城算不算?如果这些都不算,那坑害百姓、欺上瞒下,又该拿什么做证据?今天跪在这公堂上的三个人,算不算?”

  阿桂恼羞成怒,“大胆刁民,巧言令色,放肆至极!”

  和亲王也没有料到,她竟然敢当着众人的面这样说话。原本搭在玉扳指上的手不觉收紧,只是盯着她。仔仔细细地看了数遍,其实之前也见过她,甚至和她说过话,只是今时今日在堂上看她,又觉得她的脸与记忆中的并不同,于是恍然大悟,她的平静与孤注一掷,从一开始就有一种死亡或是终结的气质。至于到底是为了她的阿玛,所以甘心搭上自己的性命,还是为了别的事,别的人,他不得而知。

  也只有她,能够有气魄,有胆识,有心气,来做这件事。

  从这条看上去荒诞无稽甚至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绝路里,奋力挣扎出几分生的希望。

  阿桂看向和亲王,发现和亲王面无表情,又见此女咄咄逼人,公堂之外议论纷纷。往常他断案,讲究威逼利诱。先恐吓一番,声明后果,再大发慈悲地给堂下人设计一条看似光明的去路。于是事情自然会顺利解决,钱财到手,他也可以被奉为救万民于水火的活菩萨。

  名利双收。

  可是这群人,无依无靠,有依有靠的早就把家里人摘干净。所以他们畅所欲言,他们什么也不怕。该怕的、该忌惮的反而是他。

  阿桂顾不得那么多,“既然你们言之凿凿,本官相信你们在刑杖之下也一定不会改口。官府

  受理有官府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破了规矩!你们在街市上闹事,就是眼前头等要紧的罪。本官先判你们这一罪!”

  拿着令箭便扔下去,“来啊!给他们上刑杖!”

  第71章

  不知怎么,忽然听见几声,“大胆!大胆!”

  阿桂背后一凉,循声望去,却见和亲王也讶然逗弄着笼中的雀儿,刚才原是那畜生在扯着嗓子学舌。

  檐角铜铃被穿堂风吹得叮当作响。

  “好个伶俐的鸟儿。”和亲王回过神来,指尖弹了弹笼丝,“到什么地界儿唱什么歌,到这里也长了些狐假虎威的本事。”

  他说这话时,似笑非笑,看向阿桂,语气却是十分的歉然,“我真是不该来,坏了这儿的规矩。一个畜生都敢在公堂上乱叫,更何况是谁的狗,狺狺狂吠。”

  阿桂却觉得后颈发烫。一时冷也不是,热也不是。

  戴雪生直起脊梁,国子监的月白襕衫在堂上亮得晃眼:“大人既然讲律法,仁宗爷亲批的《钦颁州县事宜》,算不算律?”

  少年嗓音清越,倒像是一把雪白利刃,破开凝滞的空气,“《钦颁州县事宜》有载:‘凡有冤抑赴告,即时亲审,不得转委佐贰’。如今冤主鸣冤,大人不问案情始末,不查人证物证,先论刑杖之数,岂非本末倒置?”

  李老汉扯开衣襟,肋骨嶙峋的胸膛上交错着蜈蚣般的伤疤:“正祐二十八年五月初七,草民在顺天府衙门挨的杀威棒!”

  他枯枝似的手指,哪怕愤愤不平,形容消瘦,到底还残留着温柔敦厚,并未显出恶鬼般的狰狞,“草民不怕打,逢来官府,便要挨打。打得还少么!”

  公堂外响起细碎骚动,几个衙役慌忙去拦挤在滴水檐下的百姓。隐隐约约听得几句,“不能打!”、“怎么打人呢!”,还有更难听的,“狗官!”、“狗仗人势的衙门!”

  都被衙役的呵斥压下去了。

  阿桂的面子上很挂不住。

  “阿桂,”和亲王叫住他,“吃过三不沾么?知道京城里哪一家的三不沾,最好吃么?”

  阿桂诚惶诚恐,“殿下……”

  和亲王望向衙门外喧沸的人群,又看了看衙门上高悬的黑漆,目光晦涩难辨,“我曾承先帝训诲教导,先帝在世时常说,人命关天的官司,最怕遇上‘三不沾’的官儿。”

  他有意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不沾天理、不沾王法,不沾良心。”

  “自然,国有国法,眼前要紧的的确是他们聚众闹事,尤以此女子为首,该有的刑杖,断不可少。只是细究缘由,到底是求告无门,出此下策。是官府之过,还是百姓之过?照这么无路可走闹一次,闹一次打一次,打死了换拨人走投无路再闹,周而复始,我看你这衙门,就没有太平之时了。“

  连朝顺势说,“民女方才,讲的是《缇萦救父》的故事。西汉的缇萦女,为了救父,甘愿身没官奴。民女不求一命换一命,愿意用性命换官府一个重审的机会,愿意用性命请王爷上达天听,倘若详查下来,民女的阿玛仍旧有罪,民女甘愿与阿玛同罪。”

  她说,“大人官服在身,就坐在‘明镜高悬’之下,是百姓的父母官,是百姓心中的青天大老爷。百姓心中有冤,大人不管不顾吗?这么多百姓,里里外外,仰仗大人判个公正。本朝非大贪大恶,奇冤异惨,不可去敲登闻鼓,大人不听不看,民女别无出路,就算是身残,爬也得去敲登闻鼓!”

  和亲王抚掌大笑,震得笼子里的雀儿扑棱翅膀,“阿桂,听听她的话。你今日若打杀了这丫头,明日甭说是御史台,百姓的唾沫星子,怕是要把你们步兵统领衙门的门槛踏平喽。”

  外头的声音根本压不下来。若不是和亲王在这里,处置这件事情其实很容易。外面那群刁民不过是被情绪蒙蔽,几道杀威棒,就可以轻意将这件事平息下去。但是偏偏今儿这位爷要来管这档子闲事,甚至令他产生戒心,在戒心的裂痕里,陡然蔓延出无穷无尽的害怕来。

  阿桂勉强稳定心神,在马蹄袖下攥紧了手,“将涉案人等,暂且收押。押送顺天府大牢,待本官呈报提督大人,再审。”

  和亲王奉旨入宫的时候,皇帝刚歇完午晌。

  紫禁城的冬天,天气晴好,还是颇有意趣。它是干净清爽的,北风把砖石地都吹得发亮。

  也许宫中的风,比起宫外的风,总归显得温和一些。宫外的风,在不同的时段、不同的地方,就会有不同的气味,可宫中的风不一样,紫禁城高高的宫墙,交错的长街驯服了它,无论你走在那里,都是一片太平祥和、不急不徐的景象。倘或有幸,还能听见飘渺的箫管乐音——它们来自畅音阁,也许是在排演年节庆贺的戏。

  恰巧淳贝勒也在那里。

  赵有良引和亲王进东暖阁,养心殿有熟悉温暖的龙涎香。又在墙壁上陈设了壁瓶,插以松柏枝,取其清韵。地龙已经开了月余了,一室暖洋如春。皇帝正盘腿坐在炕上,偏过头吃茶,听淳贝勒说话。

  和亲王扫下马蹄袖给皇帝请安,坐在下首的淳贝勒也起身,向他问安。

  彼此见过,皇帝示意他炕上坐,被他辞了,淳贝勒便要让出自己的小杌子请他坐,他到底也没去,还是常泰搬来把杌子,请他在稍远些的地方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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