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只好打着圆场,拿祖宗们出来劝他,“宫里没有想的那么可怕,都是一样的人,过一样的日子吃一样的饭。你阿玛与玛法的后宫稀少得很,大家安分又平淡的过日子,谁愿意费那个脑子。这些话,当个稀奇事儿,就成了。”
不过这样也好,长久又乏味地孤单着,看一看别人眼中的自己,消愁破闷,也是很有一番趣味的。
知道皇帝还有旁的事,养心殿的炕毡又高又厚,因为要约束帝王仪态,不如家常的坐起来那么舒服。太后嫌屁股疼,略坐一坐就站起来了,犹自嘱咐他,“如今你是个有主意的,你看着来吧。若是因此静嫔不来与我讲新鲜故事,我就见天儿上养心殿来教训你,”
老太太想了想,可能自己也觉得费嘴皮,别把积年的母子处成仇敌,“——你也不乐意吧。”
忍不住添上一句,“翻得那么熟,还一翻一个准。”
其实天气不热,紫禁城的秋天是爽利的,日子再往下过,那北风就要跟刀子一样了。可是不知怎么,皇帝的额上已沁出些细密汗珠。
皇帝随着起身,说是,“阿玛还是阿玛,额捏还是额捏。儿子都省得。”
一直将太后送出养心殿,看见她老人家登辇而去,才折转回来。瞧见于荣光还跪在东暖阁外,跟个窝窝头似的,皇帝忽然觉得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于荣光!”他咬牙切齿,“把人给我带过来!”
咸若馆是留在宫里的太后太妃们礼佛之处,总因为前头几位皇帝太过勤政的缘故,留下来的太妃们忒少。有的不喜欢紫禁城的憋闷,宁愿到畅春园或者颐和园养老,更有嫌紫禁城夏天太热的,自己又不怕冷,干脆请旨住到避暑山庄。余下那些不愿意挪动的呢,留在宫里,是宁愿自己辟一个小佛堂,也不愿意费脚程上咸若馆来的。
所以按照连朝的话来说,这里才是个福地嘛。平素只需要擦一擦佛像,不要断了佛前香火,还能够拜一拜神佛修身养性。没有主子到这里来,自然也不必担心得罪主子。花光鸟影让人心情舒坦,管事的谙达姑姑们也和气,简直就是她的快乐家园。
她们是不随主子近身伺候的宫女,榻榻在景山北边的妞妞房,她们按照排班当夜值,轮到当值的才住在宫中,不当值的在下钥匙前出宫去,比跟着后宫的主子们过日子的宫人,要松快许多。
日头西偏,老爷儿都显得疲倦。连朝在眉上搭起手看了看天色,转头回屋里斟茶,小翠抢着给她倒,她便让过,站在一旁接盏子,“休要殷勤。包袱里捎把伞,免得夜里下雨。”
小翠笑道,“瞒不过你这双眼睛。既然这么着,我也直说。宝荣今儿生辰,她不当值,我与姐姐换个班好不好,过了这遭,还想寻个好机会与她叙叙旧,就不知道是什么年月了。”
连朝喝口水,润燥,“你放心大胆地去吧。崔嬷嬷恰好是今夜的牌,咱们这儿没人来。有我看着香呢。”
“我说你守在咸若馆,是辜负了。”小翠转过身,开柜子拿包袱,“咱们是同一批进来的,都在景仁宫学过规矩,怎么旁人成了主子,咱们反倒是奴才?”
连朝笑,用手指蘸了点茶汤,在八仙桌上头拉出一条长长的线,“我倒觉着做宫女,没什么不好的。”
“好不好,就是这个样。能怪谁不好呢?高高在上的主子们,跟菩萨似的,低下头也不会瞧见咱们。”小翠在包袱上打了个结,“咱们跟蚂蚁似的——说不准连蚂蚁也不如。”
连朝百无聊赖地撑起头,看夕阳的光,一分一分地消失在琉璃瓦下,满宫寂静,偶有飞鸦,拉出极长的音调,她笑着叹了口气,“紫禁城里的路,像整齐的河流,咱们呢,就是河流里的鱼虾,各自奔腾。人力虽然渺小,一拨儿来了一拨儿去了,游落到哪里都彼此惦记着,就是因缘际遇里最大的幸事了。”
小翠说,“你就是心宽。”想起以前的事儿,也会心地笑,“我第一回见你,看见你的牌子上写的满汉双文的名字,连朝,我以为是朝向的朝,后来听嬷嬷念,才知道是朝霞的朝,我就记下了,不然和你住得近,老想结交你,又不知道字儿怎么念,倘若念错了,别说做朋友,估计就要讨一阵的打了。”
她很肯定地说,“——这也算因缘际会吧!”
两个人哈哈地笑了一阵,小翠忽然“咦”了声,转过脸问她,“上回宝荣向你借的书,她还回来了吗?”
连朝囫囵说:“还回来了吧。掉了也没关系,上头写的不是我自己的名字,没人认得出是我。”
小翠想了想,“我还得问问她。别的都能丢,这个可不能丢。规矩里宫女不能识字,可不识字,拿什么打发日子?就只有学阿猫阿狗叫,人家倒还要怨恨抢了小太监的活儿!”
“咱们侍奉的主子不听猫儿叫。”连朝笑道,“宫里日子乏味,才写点东西侍奉自己啊。看重旁人不如看重自己。好好儿能相会的日子,做什么问不要紧的事。”
小翠挨过来,搭着她的肩与她说话,“你说,书里写的,冷着脸的主子,一往情深的王爷,真有这回事吗?”
连朝笑着反问她,“你见过吗?”小翠立时摇摇头,“哪儿能!我在长街上遇见仪仗,头也不敢抬。能看见闪得发亮的袍子角——只瞧见一回,那都是造化了。”
连朝耸耸肩,“所以与其想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倒不如看个高兴,写个高兴。又没有指名道姓,主子们何苦找自己的不体面?”
小翠笑了一阵,还是说,“话是这么说。你这次不怪,下次不理,她们只当作你是个聋哑佛,越性儿胡来。要是被蠢笨的、有心的捡去,让上头主子们知道,内务府可不像崔嬷!还是得有头有尾才能心安。这话我一定要问的,不然是对不住你了。”
“上头主子们还不打紧,只要不是主子爷,凭谁看去……”
尾音未落,就听得一阵沓沓的足音从揽胜门上来,惊飞起枝头鸟雀,闹得乌鸦们扯着嗓子,“啊”、“啊”地盘旋。
临溪亭碧波荡漾里,正是于荣光领着人,皮笑肉不笑,绕过咸若馆,精准无误地站在廊子外,扬声,“连姑娘,可叫咱逮着你了。养心殿请吧!”
于荣光这种人,他对你越不客气,你越太平。逢哪一日他忽然对你客气起来,那就是时运不济,他捏着把柄要整你。寻常于大总管不正眼瞧人,呼来喝去,不叫正名。连朝和小翠对视一眼,头脑发懵。
——“我的天爷奶!歇菜了。”
第2章
慈宁花园傍依着慈宁宫,慈宁宫离养心殿并不远。是以连朝还没来得及盘算出一个前因后果,想要抬起头让自己醒醒神的时候,就已经看得见养心门的金漆满汉双排字,恢弘又敞亮。
于荣光适时喝她一声,“哎!姑娘仔细门槛,打这儿一迈进去,头可就不能抬了!”
连朝背后一激灵,老老实实提起袍子越过门槛。在微微抬头的一刹,看见逐渐隐匿在昏暗天光中的这座殿宇,肃穆而庄严。
她心里面有时辰,此时应该已过酉正,养心殿陆陆续续地点起灯。敬事房的孙进襄刚领着徒弟们捧银盘出来,臊眉耷眼的,见于大总管领着人回来,头先儿眼前一亮,凑上去彼此问了个好,孙进襄觑着,压低声音打趣他,“怎么着?来福气了,要你背呢?”
于荣光撇起嘴笑了,“怕是个晦气!老赵说得神乎其神,恁么唬人。”说着张开手,“两遭,都给栽在主子爷手里头。这不是缺心眼呢么!”
孙进襄竖起大拇哥,顺带往里头看一眼,张开一拃,这么比划,于荣光便知道主子今儿心里不是很痛快了。
敬事房里素来油滑的太监,对眼前这个垂着大辫子的宫女,无端也生出几分怜悯崇敬之情。
说她蠢笨,看
上去可不是,虽然瞧不见眼睛,这微微弯下的身形,不古板,不僵硬,一看就是鱼式样的活泛人。到底是缺心眼还是压根儿没长眼,还是生来一身反骨,本就胆大包天。敢一而再再而三,在紫禁城的镇天太岁头上动土。真是勇气可嘉。
孙进襄几度欲言又止,还是噤了口。带着他的徒弟们,一溜烟儿向围房去叫散了。
于荣光也不敢多话,擎等着站在门口的常泰往暖阁里回话出来,朝他轻轻点了点头。这才得令,领着连朝,虾下腰进了东暖阁。
一室龙涎香无声弥散。
映入眼帘的便是三足珐琅西番莲缠枝大香炉。咸若馆在佛前供香一般供的是藏香或者沉檀,这是连朝第一回闻龙涎香。
很奇妙的味道,辛辣、沉静、热烈、芬芳居然能够混到一起,无端令人生出敬畏,便想要俯身望叩。更遑谈她的眼梭到脚踏上端端正正放着的那一双雪青色辑珠盘金龙库金边厚底皂靴时,是怎样地汗流浃背,忐忑不安。
她是看不见皇帝正脸的,皇帝自然也看不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