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一天_平章风月【完结】(21)

  “张太监滥用私刑,折辱宫人。贵妃谗信亲随,不分是非。苍天在上,请万岁明鉴。”

  庆姐睁开眼,带着不解和讶异,朝她看过来。

  清脆的,利索的,令人安稳的,她的声音。

  庆姐有一瞬间想流泪。

  贵妃都被惊着了,连忙提袍,跟着跪在了皇帝面前,“这宫女——奴才惶恐!”

  原本匍匐的人挺直了脊背,又或许脊背只是横折叩首,并未弯曲。皇帝在暮色四合里看定她,烛火熹微的傍晚,落日余晖很好勾勒出她面部的轮廓,与恭勤郡王府吊唁那日并无二致。

  双手拨开生死路。

  他忽然想到这样一句。

  纤细的,却足够有力的手。

  苇草哪怕折断,都有锋利的边缘。

  藏拙装愚了这么久,为了几个相处了几日的宫女,不惜露出爪牙。

  这就是她吗?

  连朝沉静地问张太监,“谙达说我有罪,谙达还记得我的供词吗?”

  张太监咬牙说怎么不记得,“慎刑司一一记录在册,就是倒着念也使得!”

  福保从慎刑司提人,总管太监也在边儿上。听到这里,上前扫下马蹄袖,向皇帝请示,皇帝略点了点头,管事太监便将她的呈词再念了一遍。

  她听完,便立时反问,“为何我起先不认罪,被关了才认罪。是因为我做贼心虚,良心发现,还是屈打成招,被迫认罪?贵妃娘娘听张谙达回话,在万岁爷尚未惩戒之时,就下令要打人。奴才等关在慎刑司三天两夜,滴水未进,张谙达恫吓奴才等,迫使认罪,这些贵妃娘娘是不知,还是默许?如果是不知,张太监对上欺瞒,对下滥刑,其罪一。”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呈供词,言明第一次有机会见家人。祖宗家法,每月初二日,宫女可于神武

  门栅栏前见家人,我自先帝朝入宫学规矩,至当今登极,已有三年。三年内祖宗家法眷顾,内务府每月都有安排宫人会亲,却一次未落到我身。谙达听了不觉得奇怪吗?不合规矩,为何不问?为何不查?即我认下,说的是实情,的确想做一双好鞋面,让家人看见天家恩泽,倘若能按时会面,我又何苦生出这样争荣夸耀的想头?虽是我过,祸由何人?长此以往,恐怕进慎刑司的非我一人。”

  贵妃紧紧地看着她,不得已向皇帝请罪,“奴才打理后宫不力,这事儿一直让内务府承办,奴才糊涂至今,并未听过什么怨言,想来是耳目阻塞,奴才辜负圣恩,万死不辞。”

  连朝的手紧紧扣着地毯,绵软,尚能支撑躯体的晕眩。她轻轻喘了口气,接着问,“张谙达一口认定,我偷的是东珠。东珠何等尊贵,帝后所用,我纵然有要显摆的心思,拿寻常珍珠即可,非转不过弯来,要去拿万岁爷的东珠,御前衣物皆有定例,送到四执库也要当面查验交割清楚。敢问慎刑司提过御前尚衣的所有人么?我一个小小宫女,来御前不过一月,竟是有通天的本事,买通一群人,就为了偷一颗东珠镶嵌在鞋面上。花大价钱,大精神,去干一件僭大越且不管家里人识不识货的大不敬之事,谙达觉得,是不是太痛快,太不要命,太没有脑子?”

  她不给张存寿反驳的机会,撑着一口气继续逼问,“我既然已经费劲心机干了一件这么不要命的大事,好不容易拿到了东珠,胆大包天的我却忽然胆小起来,害怕被人发现,把东珠给了庆姐。庆姐是衣服上人,也看不出这不是寻常珍珠而是万岁爷御用的东珠,还兴高采烈地把它镶嵌在自己的鞋面上,大摇大摆去见家人。奴才愚笨,私以为一切要能顺理成章,且张谙达与贵主子深信不疑,一定有一个必然条件,即众人都暂时瞎了眼,聋了耳,才让胆大包天的奴才为所欲为。”

  皇帝幽幽道,“你确实胆大包天。”

  张太监觑皇帝脸色,并不是很好看。便顺势插话,“万岁爷明鉴啊!她当时言之凿凿,认罪认罚,现在物证俱在,她却又要闹翻供,这是把万岁爷,贵主子当猴耍啊!这丫头嘴里,一句真,一句假,哪儿知道她巧言令色,说的哪一句是真的!奴才忠心耿耿,万岁爷爷、贵主子请明鉴啊!”

  连朝笑了一下,直逼向贵妃,“我说什么,谙达与总管就信什么,谙达与总管回什么,贵主子就信什么。明明我的供词漏洞百出,谙达却麻溜地去请贵主子的令儿来打我们板子,谙达这到底是忠心呢,还是私心呢?”

  张太监忽然想起什么,立马磕头道,“万岁爷!慎刑司在她榻榻里搜出一盒头花,与御前众人都不一样。身子是蓝宝石,眼睛是金珠子,万岁爷,方才她对此提都不提,可见的确有偷东西的习惯,您可万万不要被她糊弄了!”

  提起头花儿,不知怎的,张存寿竟感觉皇帝的脸色愈发显而易见地阴了些许。一时之间,众人都没有说话。皇帝当场目光落在她的盘髻上,简易又常见的款式,落在看惯了精工细作的人的眼里,有种刺剌剌的突兀。

  皇帝忽然很想伸手把她头上簪的花儿扔了。

  搭在袍子上的手攥了又攥,平复下心情,刚欲说话,连朝却已抢先一步,深深泥首,“奴才奉命做活计,将蓝宝石嵌在万岁爷的帽子上,因贪心,私藏了颗蓝宝石,替换到头花上,金珠子也是奴才自己攒的。奴才认罪,领罚。”

  她再度重复了一遍,“请万岁爷责罚。”

  皇帝终于闭上了眼。

  张太监在旁得意地“哼”了一声,“万岁爷,这丫头偷窃成风,有一回,难免没下回。万岁爷,贵主子,如果纵容这次,宫中纲纪何在呀!”

  不必皇帝,贵妃一道凌厉的眼风扫过去,张存寿便立时噤声,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贵妃转而向皇帝叩首,“万岁爷,此事是奴才思量欠妥,回去一定狠狠罚他。方才她辩解,奴才以为不无道理,但是御前丢了东西是大事,奴才会亲自盯着督查,奴才向万岁爷保证,不会不分青红皂白逼迫宫人,囫囵了事。”

  皇帝眼底有微薄的笑意,惯常如此。明明是笑着说话,你看着他的眼睛,却似深水渊潭,丝缕生寒。

  皇帝瞧一眼赵有良,赵有良便会意,取过慎刑司管事太监呈上来的证物,仔细比对过,“嗨呀”一声笑了,“了不得,误会了!这哪儿是东珠,东珠朝珠都是成串,帽顶都交内库,不散不落。这分明是大一些的珍珠。”

  贵妃抿紧了唇。

  皇帝照旧蔼然笑着,“东珠素来供皇后所用,皇贵妃亦无权僭越。贵妃未近身见过,又素来秉持公心,认糊涂了,何错之有。”

  皇帝虚伸出手,却落在远远的地方,“起来说话。”

  第18章

  两边有宫人扶着,高高的花盆底,贵妃起得艰难。在一众奴才面前没了脸,一瞬间只觉得心灰意冷。又不敢坐,便垂手侍在一旁站着,口中应,“是奴才不仔细。”

  皇帝说不碍,“赐贵妃东珠一斛,这程子你劳心费神,后宫的事,让静、瑞二嫔跟着打理,你自己也会轻便些。”

  贵妃后背发凉,战战兢兢地敬谢圣恩。却后两步,领着张太监一干人,退将出去了。

  皇帝唇畔的笑,这才随着天色转暗,慢慢地落下来。

  的确到上灯的时候。一潮人无声无息地走,哪里还敢继续盘问。一潮人亦无声无息地来,静默地点亮养心殿暖阁的各个角落,半明半灭的间隙,连皇帝的脸都有些模糊。

  庆姐与连朝仍跪在地上,皇帝点了管事太监,“偷盗东珠一事,既是误会,不必深究。但司衣宫女,庆姐,毕竟有私存珍珠,里外授受,添不安本分,夸耀卖弄之嫌。”

  管事太监忙点头,“万岁爷圣明天鉴。”

  皇帝又喝了口茶,才说,“但先帝三年国丧未除,朕不忍宫中动添板箸。减三年例银,罚入辛者库充役吧。”

  连朝惶然抬起头,赵有良低嗽一声,才知道这是冒犯天颜。庆姐轻轻握住她的手,已对皇帝叩头,“奴才有罪,主子爷宽宏,奴才叩谢圣恩。”

  皇帝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定定问,“至于宫女,连朝。你告诉朕,宝石与金珠子,是你偷的么?”

  她咬唇,轻轻闭上眼,再度伏身下去,庆姐一不做二不休,出声要替她担罪,“是奴才一并拿的——”

  话尚说了一半,她已经中道截断,“是奴才自己偷的。万岁爷给的蓝宝石是赵谙达送来的,只给了奴才一人,与庆姐等人无干。”

  室内寂闭,龙涎香与灰尘扬散,令人窒闷。皇帝的神色生冷,不知怎的,竟似松了口气,隐约流露出些子倦意。连看也不再看她了。

  管事太监见此颇为为难,战战兢兢地回话,“主子爷,宫女偷窃,应杖十五,逐出宫去,永不复用。”

  皇帝说,“滚出去。”

  赵有良只好硬着头皮打圆场,“姑娘太刚直,又说错话儿了。那一颗蓝宝石,是万岁爷打发姑娘做帽子的利市,金珠子谁没几颗呀,后宫的娘娘们,赏人还送金瓜子儿呢。都是误会,闹这么大一场,是奴才话传得糊涂,连带两边对账也糊涂了。请主子爷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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