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一天_平章风月【完结】(108)

  此时此刻却蓦然觉得,眼前这最简单不过的爆竹所带给他的,是从未有过的,平实的快乐,和纯粹的心情。

  车轮再次碾过京城的街道。

  连朝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那些贴着崭新春联的朱门大户与蜷缩在墙角、裹着破袄瑟瑟发抖的乞儿身影,在眼前交替闪过。

  他问她,“你带了钱吗?”

  她却问,“今日您要买下她们做的香囊物什,是因为同情她们吗?”

  皇帝说,“买下它,是因为它有用。我会赏给臣工,作为警醒。”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清明,“连朝,哪怕今天去了刑部,去了济善堂,我依然是那句话。你同情谁,就等于参与了谁的因果。但世上的因果,你是参与不尽的。”

  参与不尽,力不从心,往往会使人痛苦。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铜钱,放在他的手心。

  他托着,仔细端详,“承庆通宝。当时拟定年号,我选了这个。承福庆祥,永世太平。”

  光亮透过铜钱的方孔,在他掌心照亮一点四四方方的光。

  “我从没有用过它,寻常的金锭与银锭,我也很少见,毕竟在宫中,这些东西常常用来讨一个吉祥的美意,而不是用来换东西。”

  他在她出宫的时候,赏赐她与另外几人金银,回想起来,似乎都没有一个确定的数量,不知道赏下去的到底有几多。

  今时今日,轮到她给他一枚铜钱。

  她说,“这一点钱,在官场上,或许是填不满欲壑的沙砾,是最后人生幻梦的陪衬,可是在济善堂,却能换来一方遮身的片瓦,一口续命的薄粥,一个习得活命之技的机会。”

  她问,“您会杀了拜敦吗?”

  他说,“我会。”

  她问,“在没有去刑部之前,我知道您会。从刑部回来后,我却不知道,您杀不杀得完,杀不杀得尽。”

  他记着他的好,这三年来,总因一点私心而留他,等他改过,哪怕明知这绝无可能。

  连朝说,“官府的赈济,层层剥皮,十不存一。贪墨之人,杀了一个贪墨弄权的拜敦,还会有别人。今日清正廉明者,明日难保不会在滔天富贵前动心起念。他说得没错,人的欲望,如同野草,烧不尽,斩不绝。”

  皇帝的目光也落在窗外,那些繁华景象在他眼中褪去了色彩,显露出支撑其下的、千疮百孔的根基。

  “朕知道。”

  铜钱“啪嗒”一声,仰面贴着他的掌心,“朕的皇祖,二十余岁清算旧臣,肃清朝纲,励精图治四十年,三次亲征,何等雄才大略?晚年亦不免倦怠,吏治渐弛。朕的皇考,励精图治,呕心沥血,却也无法根除这盘根错节的积弊。盛世之下,千疮百孔。盛极而衰,月满则亏,天道轮回,非人力可违逆。”

  他微微停顿,“我,也逃不掉。”

  甚至也害怕我以后会和他们一样,年老昏聩,听信谗言,成为自己最不愿成为的人。

  如果没有记错,他在她面前,数次提及过这些。

  第一次是在养心殿,他把自己的私印给她看,从“寄所托”,到“常怀素”,到他的“无非新”,他毫无保留地告诉她,他的心向。

  第二次是在木兰吗?似乎不太记得了,第三次就在刚才,他看见曾经最为信任的老师也因为欲望成了全然陌生的模样,他害怕自己终有一日也难逃覆辙,沉沦在权与欲的巨网。

  “所以,”他说,“眼下,是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瞻前顾后,满心怜悯,不如放手去做,能做一点,即是一点。能救一人,即是一人。

  “贪官杀不尽,那便杀一儆百,整肃吏治,设立更严密的监察。赈济被侵吞,那便另辟蹊径,鼓励民间义举,如这济善堂,重其名,彰其行,使其可行。盛世之下疮痍遍布,那便一点一点去修补弥合。江河日下,非一日之功,力挽狂澜,亦非一日可成。但若因知其必衰,便束手无为,坐视黎民倒悬……我,做不到。”

  他定定地看向她,眼底有很多情绪,热切的,期待的,压抑着克制着涌动,“我和你,可以一起做的,还有很多。”

  车内的气氛,有些乌沉沉地迫人。

  她转过身把车帘拉开一点,再次看见街巷,看见红色的春联,听见人群的欢声笑语,仿佛是开了一道口子,让他们都能缓一口气。

  他不愿逼迫她,所以没有继续往下说。

  马车在她家门前停下。

  已到薄暮时分,夕阳照在灰墙上。

  因为刚才陪孩子们玩,她额上有腾腾地薄汗,皇帝抽出帕子,递给她,“擦擦吧。”

  她想说“多谢”,然而还未开口,他却已经率先说,“多谢。”

  目光交汇之间,很多情绪在无声蔓延。

  最终她说,“陛下,每个人,都会有艰难的时刻。”

  希望我们,都能平稳地度过。

  那枚铜钱留在他的手上,她提袍下了马车。

  第92章

  讷讷和敬佑正好要出门,玛玛站在阶上嘱咐他们些琐事。

  老太太望见她回来,松了口气,讷讷也察觉到,略带嗔怪地问,“到哪里去了?”

  敬佑连忙替她打圆场,“上回来的那位夫人,今天派人来家里,说是开过年来想与她聚一聚。我看她们之前关系很要好,就让她快去了。”

  玛玛说,“那是很应该去。”

  敬佑扭过头,朝她挤眉弄眼,示意她别露馅,又机敏地转移话题,“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朝她招手,“三嫂嫂生啦!讷讷正要去看望呢。你不在家,只能我跟着去,你现在回来了,正正好,你快换身衣裳,跟着讷讷去吧。”

  在新岁之初,能够见证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总是一件很欣喜的事。

  她欢快地应了声“好”,讷讷便带着她,到屋里找了件合适的新衣裳,车已经套好,在门外等候。她扶着讷讷上了车。

  车夫挥鞭,马车驶入汹涌的人潮里。

  还在年节中,又是初二。天渐渐地黑下来,寒风中天幕上不知疲惫地燃着烟花,四面八方都有,天地间沉浸在一片乐陶陶地歆享之中。

  她迫不及待地问讷讷,“是什么时候的

  事情呀?都还好么?”

  讷讷笑着答,“这么高兴?是下午的事情,母女平安。他们来报信的时候,你不在家。”

  讷讷不忘叮嘱她,“过会子到人家家里去,可不兴再一口一个孙大大了。”

  她挽着讷讷的臂弯,头靠在讷讷的肩头,亲昵地说,“我知道啦!”

  讷讷回握住她的手,不免感叹,“那位三爷,是平辈儿里成婚最晚的。当时他阿玛不肯松口,他非卿不娶。儿子和老子斗法,最后还是爷爷出来说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他那么多。他阿玛才没多说什么。”

  连朝当时也听过这位三哥哥的“光辉事迹”,和他老子斗得不可开交。绝食啦,写绝笔信啦,私奔啦,关祠堂啦,寻死觅活的事都让他干了一遍。不过他也聪明,做事不做绝。绝食给自己留块点心,私奔给家里留张纸条儿,绝笔信是放在家里人一眼就能看得见的地方的,上吊是让小厮在外面掐着点儿,凳子一踢外头小厮就扯着嗓子喊人。

  总之,想死是真的,死到临头千方百计想活命,也是真的。

  她和敬佑一度很佩服那位哥哥,敬佑说果然孙子最像爷爷,这位三哥哥惊天动地地追求爱情,当真是他们这一辈儿里的楷模。敬佑甚至还摩拳擦掌,想着什么时候和这位三哥哥切磋一下,也学点气老子的技巧。

  好在孙大大纵容他,老三的阿玛在老三面前是老子,在孙大大面前还是小子。孙大大有样学样,把老三阿玛骂了一顿,老三总算如愿以偿,热热闹闹地把心上人娶进家门,修成正果,功德圆满。

  他们当时都以为,这位三嫂不是个一般的人。

  一辈里的人都传,她能让老三对她这么死心塌地,想来一定有很多手段。有人说她靠秘药将老三吃得死死的,有人怀疑她身世不清白,有人怀疑她是仇人家的孩子,处心积虑接近老三就是为了报仇。传得玄乎其玄,每一个听起来,似乎都有那么点道理和动机。

  可真见了面,相处之后,才发现她并没有传闻中那么不堪,甚至也没有什么手段。她与寻常女子一样,温柔,平和,待人接物,周详体贴。

  她于是很好奇地问讷讷,“当年为什么那样子闹呀?两情相悦,有什么不好?再说三嫂嫂,也与传闻的,压根儿不一样呀。”

  讷讷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本不欲回答她,不知想到什么,还是低声说,“哪里有那么神乎其神。不过是问生辰八字的时候,那方士断言,她无宜男之相罢了。”

  连朝听得笑出声,直摇头。

  不计较那些前尘往事,她说,“无论如何,孙大大应该很高兴。”

  讷讷说那是自然,“年前孙大大来辞路,后来下了场雪,不能下床,家里都怕他过不了年关,没想到他熬过去了。我私心里想着,老人家心里应该还是盼着重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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