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枝放下碗筷,起身扶起张福:“张叔,我需要你的配合。”
张福不明所以,正想应声,叶枝又接着说:“我父亲在时,曾惠于全城乃至整个大卫百姓,他不图任何人的回报,行止无愧于心,不该被这般对待。”
叶枝一双杏眼泛着泪花,望向张福带着一丝丝恳求。银子买不来守口如瓶、也买不来真诚相待。唯有——赌。
赌叶邱的信仰、赌大卫百姓的良善、赌他们对叶邱的感激。
叶枝收住心神:“张叔,看在我父亲面子上,你愿意配合我吗?”
张福也忆起曾经那个宽待所有百姓的好将军,他们所有大卫百姓都受过叶邱的恩惠,如若没有他在沙场浴血厮杀,就没有大卫百姓的今日。
他走了,又将民不聊生,如今边疆战乱,朝廷派不出能打胜仗的将帅。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声音也呜咽几分:“小姐别这么说,为了叶将军,我愿意配合。”
泪珠宛若剔透的珍珠,叶枝收住如鲠在喉的泪意,若无其事的拿出锦帕擦开眼泪。
抬眸间,又恢复了情绪,和声道:“杜家的事,张叔知晓多少?”
张福愣住一瞬,旋即开口道:“我整日在厨房里忙活,知道的不多。”
叶枝看出张福的为难,垂目道:“张叔尽管告知我吧,出什么事,也不会连累张叔。”
张福听叶枝说这话,心中大石头落了地:“我知道杜大人和夫人,不和睦,杜大人尤其宠爱那个赵娘子,夫人和赵娘子也是水火不容。”
叶枝:“孙夫人的脾性,我在丰阳早已有耳闻,不过那个赵娘子,我想知道她是什么脾性?”
张福思索了一会,貌似在组织词语:“额,这个赵娘子,人出奇的软弱可欺,常年被夫人欺负。”
叶枝轻挑了一下眉,目光流转。
张福想起什么接着说:“哦,此前夫人整死了赵娘子肚子的孩子,我不慎看见夫人送的那些吃食残渣,就觉得不对,后来赵娘子肚子里的孩子确实落了胎,我才肯确定的。”
张福:“我不是医者,但是我精通膳食,那是百蕨草根,寻常放入汤中增鲜,不过有孕之人沾不得,会滑胎。小姐,我也就知晓这些事了。”
叶枝点点头,示意张福可以离开了。门被张福带上后,碧落还在思考刚才的话,手中夹菜的动作也停住了。
叶枝:“吃啊。”
碧落才回神,应了声,继续了手中的动作。
叶枝给碧落也夹了块鲑鱼肉。
叶枝:“你可发现什么了吗?”
碧落思考了一会,语气略带惋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夫妻两个都不是好人,可惜赵娘子肚子里的孩子了。”
叶枝伸出食指轻点了一下碧落的脑袋:“以后啊,要让你多看看书了。”
碧落噘着嘴,满脸疑惑看着叶枝,她知道她自己想的过于简单了。
叶枝:“一个小妾,若是真的那般软弱可欺,如何能获宠多年,那个孙夫人是个善妒的角色,她能活在杜府那么多年,想必她并非表现的那般软弱。”
碧落眉头微蹙:“可是姑娘,赵娘子若是真有城府,她怎么会让自己的孩子落胎?”
这确实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叶枝:“人杀鬼杀,有何殊也,岂能为告人事乎?”
杜府的污遭事,叶枝所知甚少,不过英国公府宴后,她会悉数知晓。后宅不宁,前堂不稳。
后宅如果得不到安生,那杜宗衡也一定仕途不顺。既然如此,那叶枝就添把火,把这火烧大,大到不能遮掩。
叶枝本没有必要将矛头对准杜宗衡,奈何他勾窜佞臣,为了自己的仕途去讨好、奉承那些奸臣,为他们遮掩罪行,甚至还要残害忠臣。叶枝属实咽不下这口气,既然杜宗衡那么在乎仕途、那么在乎名利,那就把他的这些都毁掉。
叶枝本就不是一味良善的人,张福说她和她父亲一样都是顶好的人,叶枝只想嘲讽自己。她辜负了叶邱对她的期盼,要是叶邱和柳弗琳都在,大概会对她失望吧……
那就失望吧。
复仇这条路,她意已决。即使半道死了,也值得。戏文中说:“善者,升天堂;恶者,入地狱。”
叶枝只想死后入地狱,她的父母、妹妹,都是极好、极善良的人,他们一定升去天堂了。她一个偏执、疯狂、甚至杀人不眨眼的人,就该入地狱……
她就不配在父母家人面前站着,他们都会对她失望透顶。
对……会失望的,所以她选择入地狱。
第9章
天气晴好,浮云褪尽,闲花淡春,四月的丰阳已是春山点翠、春景熙熙。眼下正是折花问柳的时候,城中富户也陆陆续续举办着插花宴……
叶枝近来每日都会出早功,天日渐暖,不再似寒冬腊月般刺骨的冷,已经是春日迟迟,早上起床也越发果断。
叶枝近来也颇有些进步,剑法行云流水,浅青色的身影如同雏燕般的轻盈。
自己练剑终归是不知道实力的,可这府上没有人能陪她打,她也不能将自己会武功这件事传出去。
若她日后只深居宅院,会些武功不过是让人嘲弄几句罢了,或许如今别人就算知晓她会武功这件事也无大碍。
可这都基于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但她偏偏不是。
一如往常,叶枝练够两个时辰便收剑了。
“姑娘,你最爱的桃花流心酥。”碧落接过叶枝的剑,将自己手中的点心放入叶枝手上,自顾自的提剑收入房中。
叶枝盯着手中的桃花流心酥,凑近闻嗅了一口,香甜的气息扑鼻,眼下正是时令。忍不住咬上一口,浓郁的甜蜜充斥口鼻。
碧落正放好了剑,叶枝便招呼碧落过来一起吃,掰下一块塞在碧落掌心,“你也吃。”
碧落眼里闪过一丝喜悦,怔怔的盯着叶枝,“姑娘,你真好。”
叶枝听了这话,微楞了一瞬,“你如今是我最亲的人,我自然是对你好的,可是……”
碧落不想叶枝如此想自己,“姑娘就是最好的。”
叶枝抿唇朝碧落挤了个微笑,可心中又叹:“好?不知将来要发生什么、面对什么,我又会为了报仇做出什么事呢?”别人是否还能说她好?还是说她为了报仇不要性命、不要廉耻?
小婢女传来话。
“姑娘,云裳阁的伙计送衣裳来了。”
“嗯,让他进来吧。”
云裳阁的衣裳在丰阳出名,不光是料子的昂贵和绣法的精致,也靠着成衣外的那些装饰。
云裳阁的衣裳,在送到买主手中时,都会细致的放入精美的木盒里,木盒外雕刻着独有的云裳阁的标志。只见来了两个云裳阁伙计,为首的叶枝记得,那日接待她的就是他。
伙计见了叶枝,恭恭敬敬的行礼:“郡主,这是您定的衣裳。”
碧落上前打开两个盒子验收,大盒子自然是叶枝的,衣裳是桃花红,很是应景,时下桃花开得正好。
每一针都透露着精细,不愧是三两黄金的衣裳,要不是如今家产够多,且家丁没有往日叶邱在时的多,不然……叶枝可能一辈子也舍不得买一件来穿呢。
另一件是给碧落的,虽没有叶枝的那么精美,不过放在丰阳中也只有大户人家小姐才这么穿了。
碧落知道,这是叶枝对她的好,这件衣裳好好保存着,于碧落的身份来说,穿和大户人家小姐一般的衣裳,怎么说也不合适。
验收完后,碧落掏出几两银子打发了两个伙计。
伙计:“哎哟,岂使得呢。”手却很自然的伸了出去,接了银子二人高高兴兴的打道回府了。
叶枝看着送来的衣服,却是没笑出来。
碧落察觉叶枝异样的情绪,便低声询问道:“姑娘怎的了?”
叶枝冲碧落笑了笑,轻摇了下头,然后语气带着几分自嘲道:“没想到,我如今竟然也会花那么多钱,只为买一件衣裳。”
碧落垂眸,她其实不知道叶枝具体打算,叶枝向来是心有成算而不宣于口的。
她也不想经常问,显得自己是个累赘,怕叶枝嫌弃她。碧落觉得叶枝这么说,一定是这件衣裳会有好处。
插花宴是高门贵府才会做的雅事,能办这些雅致宴会的,必须也得是有一定声望且在这方面有话语权才能办。
英国公府,在丰阳权力与财力皆是数一数二,英国公夫人举办这宴会,实至名归。
碧落:“今日我给姑娘梳个朝云近香髻如何?”
叶枝点点头:“好。”
碧落:“姑娘今日一定是宴会上最亮眼的存在。”
叶枝扯出一抹笑:“对,就是要亮眼才好。”
收拾好一切之后,叶枝穿着云裳阁做的桃花粉月华锦裙,梳着碧落盘的朝云近香髻,坐上了赴英国公府宴的马车。
而另一边……
沈淮舟满脸不屑的看着邵北琊,语气颇有些不耐:“什么插花宴?我一大男人,去那里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