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柱大床边，一个年轻的女仆手扯着床垫下方的木架，目光呆呆地凝望脚边：一个从床垫下掉出来的小小盒子。
老恩内特脸色一变，急忙上前，弯腰捡起盒子。盒子上刻着精致的花纹，似乎有些年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放着几张折叠、泛黄的信纸。
老恩内特的手微微颤抖着，她掀开一条缝，只快速浏览了一下信件的前几行文字，脸色愈发难看。
“都快些，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等会儿带回去交给侯爵。”她将盒子紧紧抱在怀里，一滴冷汗从额角落下。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仆人们拿着布袋、箱子，将今夜所搜查出来的东西一网打尽，拖到走廊上。
“咔哒。”一声，门再次关闭，沉沉的锁落下。
老恩内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视线从每一位捧着物件的仆从身上游移而过，落下最后一句。
“今晚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侯爵饶不了你们。”
“是，是……”底下人颤颤巍巍地应，头快埋进胸膛。
“走吧。”她挥挥手，领在最前头。
已是深夜，这一行人便又如来时那样，抱着清理出来的东西，再次猫着腰，沿着原路返回，一路上，他们的脚步沉重，气氛也格外压抑。
夜色黑沉，月亮似被薄纱遮住，只洒下几缕微弱清辉。
风悄然拂过，吹得庭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混杂着偶尔几声夜枭的啼鸣，划破寂静。
盖着厚厚布帘的玻璃窗，池望一袭修身黑袍，静立在客房窗边，身姿宛如一尊不动的圣像剪影，与夜色相融。
透过窗帘，窗棂将她的视线框成一幅画，而画中的主角，正是那群匆忙奔走的下人。
她微微垂下眼睫，下一刻，便收起已然遍布整个侯爵府的感知，与此同时，身影也逐渐散为点点星火。
下一刻，那方落了锁的房间中，一道身形便缓缓凝聚。
“咳咳。”挥了挥满屋的灰尘，池望也没忍住从喉间溢出一丝轻咳。
此刻，房间内乱七八糟，衣柜大敞，床具丢在地上，那些装饰品和首饰也东倒西歪。
身为曾经掀起整个蒙特梅郡叛乱的尤莎斯·戈撒主教，她既然曾给卡拉与桑吉的父母——两个小小的会吏留下册子，那么也极有可能还留下些别的后手。
探查她曾经有可能留下的后手，便是池望来到威斯特兰城的真正目的。
按理来说，整个房间应当是被搜刮地一干二净了，池望想要的东西也不复存在，她却不紧不慢地在屋内踱步一圈。
作为修道院学校司铎的桑吉，在隐藏关于埃雷农城沦陷的秘密文件时都用上了某些术法，池望不相信尤莎斯·戈撒想要留下的东西，会被几个仆人轻而易举端走。
这样想着，她缓缓从指尖弹出一朵白色的火苗。
小小的火焰燃成火焰，越来越盛，却又被主人猛地打散，化作某种丝丝缕缕的能量，溢满整个房间，将这里的一砖一石都包裹了起来。
没有什么东西能瞒过圣者的感知。
所以，池望轻轻落下步子，踩上那快被拆散的木床，轻轻在头顶的天花板敲了一下。
下一刻，能量陷入填补了那天花板上的浅浅凹槽。
“哗啦。”一声，惨兮兮挂在窗边的布帘子坠落在地，一行行褪了色，有些看不清晰的文字缓缓浮现。
第189章 尤莎斯·戈撒的一段文字
池望用手指撩起这一方布帘, 摩挲着，忍不住搓了搓。
尤莎斯？戈撒, 这位戈撒家族曾经的继任者，其聪慧令人惊叹，竟将如此重大的秘密，以这般隐秘的方式藏于戈撒家族内部。
戈撒家族作为盘踞在南方蒙特梅郡的世家大族，根基深厚。
即便出了尤莎斯这个反对国教无名之神教会的“叛军头子”，国王陛下权衡再三, 也终究没能对戈撒家族实施抄家清算之举。
王庭所能做的，仅仅是将尤莎斯的所有踪迹抹去，把她的房间落锁尘封。
也正因如此，才给了池望今日探寻秘密的契机。
她拂开窗帘表面的灰尘, 待到上面的自己清晰起来后, 一字一句地郑重读起来。
我是尤莎斯·戈撒，你看到这段文字时，我应该已经成为了传说中的叛党。
但我必须要为自己辩白，我并不是叛党, 也不曾勾结反动势力, 试图覆灭国教，朝无名之神上泼脏水。
我曾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实的。
无名之神是虚构的神灵，祂并不存在。
“这我知道。”池望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 随意评价道，“能闯进你房间看见这些字句的人，大概率也知晓此事。”
语罢, 她的目光继续下移。
可我，以及所有的信众们, 又实实在在地受过无名之神的恩泽。至少，我身为圣祝者，能够屏蔽邪神使徒们的污染，这一点确凿无疑。
曾经，我也满心困惑，无数次在心底叩问自己，是否祂就是真正存在的呢？那些猜测只是我的妄想？毕竟教会内甚至还有感召信徒这类特殊的存在。
直到，那一天，一切有了转折。
我即将继任教区主教，红衣枢机团出于某些考量，将我召到王都，并且也对我泄露了一点信息。
这些信息，若单独来看，并不足以让人看清真相。但我曾长期探查各类情报，凭借积累的线索，终于知晓——
所有赐福、恩泽的源头，竟是无名之神大教堂主殿顶层的一尊圣像。
如无意外，那座圣像曾是某位陨落神祇的碎片，却被教会的圣者们改造。
这尊圣像化作了一种特殊容器，能够行使神祇的部分权柄：吸纳信众的信仰，并回馈到信徒身上。
然而，我发现大多数信徒并未获得力量，绝大部分赐福都汇聚在了无名之神崇原教堂的那群圣者们的身上。
与此同时，顺着这条线索深挖，我还发现了一件惊人之事。
那些无名之神的圣者，超脱凡人、成为圣者的时间，几乎都集中在一个节点——伦蒂亚王国以及无名之神教会建教初期。
这极大可能便是因为，他们成为圣者的依靠，便是那些经由圣像得到的赐福。
池望的手指微微一顿，轻轻点了两下布帘，垂眸思索。
那座圣像，她曾经见过，甚至还拿走了套在它手指上的，异常物戒指。
而这枚戒指现在还静静地躺在她的指尖，她的目光缓缓凝滞在卡在指节上的银白色。
原本应该连同芙拉卡斯毁灭在南多温北洲的戒指，却在芙拉卡斯死亡后不知为何，一直停留在她的中指上。
这件奇怪的，与其它异常物都不同的异常物，仿佛与她的灵魂都产生了羁绊。
事实上，它也的确与自己的灵魂产生了羁绊，这枚戒指甚至能调节她在两界往返的时间，甚至很有可能与在联邦的自己手上曾有的那枚戒指有着千丝万缕般的联系。
“唉……”池望沉沉叹了口气。
额头的青筋突突一跳，目前，她大约能梳理出几条信息。
首先，布蕾修瓦、伊德吉特二人在喝下她的血液后，向无名之神祈祷，信仰会凝聚到她身上，同时她也会与她们建立连接。
同时，无名之神的的确确是虚构的，整个无名之神教会的运转都是靠那尊圣像——一块旧时神祇的碎片。
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猜测，在她的脑海中如星火般渐渐燃起，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清晰明亮，几乎快讲她的理智烧尽。
这个猜想几乎让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在心头狂跳。
如果，她就是那曾经陨落的神祇呢？或者说……在异界的她就是那个陨落的神祇呢？
想到此处，池望只觉呼吸一滞，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她无声地咽了口唾沫。
池望拼命收敛心神，试图让自己从震撼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那天之后，我得令前往邻国，同时，我也费尽心力收集到一件隐秘。
那些圣者，我在邻国教会尘封的历史上曾见到过——作为各教派的信徒，甚至他们的绝大部分都曾是中高层牧师：主教、教区主教，甚至有人属于红衣枢机团。
我有意探查更多，可无奈时间不足，不过几日我就返回伦蒂亚中洲了。我所知道的只有：那群无名之神教会的圣者，应当有不少曾经是叛教者。
可与此同时，我还有另一个问题，我知道伦蒂亚王国有诸多繁荣的邻国，这个世界也有许多神祇，可我从没听说过曾有神祇陨落。
无论将各个图书馆翻遍多少回，我也找不到半点与祂有关的信息。
祂是谁？
……这名陨落的神祇是谁？
所有的话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就连聪慧过人的尤莎斯，也终究没能破解所有谜题，她将这个问题留给后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