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娘二嫁_莘玥【完结】(16)

  金禧堂最重要的一条规矩便是——无事不出堂,尤其是半夜。

  “堂中出现过小偷,不得不防。”何岱道明缘由,又言:“你被抓住过夜半时刻出房,若是堂内少了些贵重物品,你难辞其咎。”

  陈窈

  意识到严重性,低声说:“我知错了。”

  何岱:“该罚!”

  闻言,裴照七挡在她前面,挺起胸膛,“窈娘是为陪我,要罚就罚我!”

  何岱不吃夫妻情深这一套,他重重地说:“都该罚!”

  “……”

  冷月如钩,静静地俯瞰偏房的灯火通明,晚风隔窗呼啸而过,投射出一高一矮的剪影。

  “五百根细丝,要搓到何年何月啊?”陈窈捶了下发酸的肩膀,语气中透露着疲累。

  搓丝的工作又累又单调,尤其要注意在搓动的过程中,需保持力度均匀,避免丝线断裂或粗细不均。

  通常是刚入门的簪娘会进行大量的练习,搓制出许多细丝供人掐丝使用。陈窈因受惩罚,所投入的是别人的数倍。

  裴照七自责道:“都赖我,连累了窈娘。”

  若不是他执意要去厨房偷吃,窈娘也不会受苦。

  “可不就是你……”陈窈的叱骂刚要夺口而出,一抬眼对上裴照七那双纯粹如珠的双眼,她心便如千年冰山刹那消融,双唇嗫嚅,改口说:“我……怎忍心让相公饿肚子呢?”

  裴照七紧抿的唇略微扬起一个僵硬的弧度,他笑不出来,因为窈娘在说假话哄他,她很累,很辛苦,都赖他。

  他问:“你困了吗?”

  陈窈眼帘垂垂,很缓慢地摇着头:“我不困。”

  蜡烛照映斑驳的木桌,闪着微弱的光芒,点亮屋内一道挺俊的身影。

  裴照七独坐在桌前,在搓丝板上一根根地磨动细丝,一只手酸了他就换另一只,目光时而望向边上的床榻。

  陈窈侧脸如嫩莲,沉沉睡去。

  裴照七揉了揉发胀的眼,继续不知疲倦地搓。

  一夜过去,天露微光。

  “啊——”

  裴照七被这一声惊醒,眼睛还没睁开,怀中猛地扑进软软的身子。

  “相公,这些都是你搓的吗?”陈窈抬起下巴,盛满浓情的眼神,望着裴照七迷迷糊糊的双眸。

  她起床就看到桌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五百根丝,昨晚略教了裴照七几下,本也不指望一个傻子成事,可他不仅一根不差还根根均匀,太出乎她意料了。

  裴照七熬到深夜,旁边的蜡烛都被烧没了一大截。

  陈窈的欣喜带着对裴照七的几分疼惜,她前一天还在和簪娘们说裴照七不算什么好男人,今天他就让她大开眼界,说不出的感动全都凝在她的眼眸。

  “嗯。”裴照七草草地哼了声,双手圈住她的细腰,扣在自己的温热的胸膛,紧密不分。

  陈窈轻抚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粗糙的质感划过指尖,“累坏了吧?”

  裴照七攥住她的小手,将其按在唇上,反复轻啄她粉红的指,“为窈娘值得。”

  陈窈笑得甜蜜,埋在他的胸前,抱了他好一会儿,“今晚上床睡吧。”

  裴照七一喜,他已经好几天都没搂着她睡了,每晚都想她想得紧。

  陈窈:“开不开心?”

  “开心!”

  裴照七何止开心,他激动地一个翻身将陈窈压到身下,用灼热的气息使劲去撩拨她的脖子。

  陈窈又痒又扎,双手费劲地推自己身上犹如一座山的重量,“可以了,你快起来!”

  而她长颈无意间的侧躲,让修长的雪肤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裴照七的视线中,他双眸一紧,充耳不闻,更加放肆地掠夺她的香气。

  窗外的日头高照,斜斜地泼洒在两人交缠在一起的身子,青天白日下,陈窈心里泛起羞涩。

  “相公!”陈窈五指插进他的发丝,微微用力揪拽,企图唤起他最后一点理智。

  裴照七头皮吃痛,既然老婆不愿意,他无奈只能隔着碍事的布料,捻揉了一番她的软莹,解了解馋。

  “你等我回来。”陈窈面色染上一抹红润,拉平皱起的衣摆,坐起身说。

  裴照七克制又不舍地亲了她一口,“嗯!我洗干净躺在床上等窈娘!”

  陈窈:“好……”

  按堂主的吩咐,陈窈拿着五百根细丝去工坊供大家使用,何岱给足她面子,没说细丝因何来,嘱咐大家好好用丝便走了。

  陈窈今天跟着学新一门技艺——掐丝。

  掐丝便是依据设计好的纹样,用镊子夹住细丝的一端,按照纹样的弯曲去转折,最基础为圆圈漩涡样式。

  听上去很容易做到,但在此过程中,镊子需保持直立,横要平竖要直,顿错要利落,找准位置后,用力适度,一步到位,避免出现粗细不均或形状不规则。

  许是因祸得福,陈窈的手很稳,她学下来格外的顺利。

  教陈窈的簪娘拿起她掐好的龙凤纹样,细致地看了看,“小娘子,你手好巧啊。”

  陈窈望着自己的小小成品,泛起丝丝笑意,嘴甜地说:“是您教得好。”

  谁都喜欢带通透还会说话的徒弟,簪娘颇为赞赏的目光投落在陈窈身上,“初次能做得如此出色,你很有这方面的天赋,勤加练习,相信不久便会出成,挣到银子。”

  “真的吗?”

  陈窈听到银子入口袋,眼睛亮了亮,但只是一瞬她又低落,成为一名真正的簪娘还需要一段漫长的路,她一个出生在村头的丫头能行吗?

  另一位簪娘跑来观摩,回想起说:“我第一次做完拿到堂主面前,他只说了一个字。”

  陈窈猜测:“好?”

  簪娘:“丑!”

  话落,离着近的簪娘们全都笑成一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窈在这样的欢乐氛围的带动之下,信心倍增,暗暗下定决心要更加努力。

  簪娘看完还给她,“你拿给堂主看,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陈窈:“好。”

  ——

  入夜,小风摇动树影,零零散散的雨点忽然飘落。

  裴照七躺床上等得困了,也不见陈窈回来的身影,雨滴轻叩窗棂,他睡意散去,拿上伞准备去接陈窈。

  人还未出屋,就瞧见雨幕中出现两道影子,各执一把伞,隔着细密的雨丝,都阻挡不住二人相谈甚欢的热情。

  裴照七眼神眯了眯,锁定在陈窈头侧的珍珠钗子上。

  出门时陈窈还头顶空空,回来时却有了闪耀的头饰,视线再往她旁边的何岱一滑,裴照七瞬间了然于心。

  男人不仅送她发钗,还送她回来。

  裴照七骨节微微突起,青筋隐约显露,他手中的伞柄似有被他碾碎之势。

  陈窈向堂主挥手告别,收起伞到裴照七面前,眼带着不同于以往的笑颜说:“相公,你是要来……”

  她话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裴照七将伞狠狠摔落到地上,气愤地转身离去。

  陈窈被他这一举动怔了几秒,立即皱眉道:“你胡乱发什么脾气!”

  “我都看到了!”裴照七胡乱地拍打双眼,理直气壮地喊。

  “什么。”陈窈长睫疑惑地轻眨。

  裴照七眉毛一横,气呼呼地说:“你对他笑了!”

  他?笑?

  陈窈顿了顿,才反应来他说的是何岱,她轻描淡写说:“人家堂主冒着大雨送我回来,我礼尚往来回一个笑,怎么了?”

  “他送你东西作甚!定是没安好心!”裴照七瞧着她头上的钗子就晃眼,恨不得扔在地上踩碎。

  陈窈不以为然,她做好的掐丝堂主看后肯定了她的做功,送她钗子是种鼓励与赏赐,既有天分要更加勤奋,以及昨日对她的惩罚有些重,叫她别往心里去。

  “堂主赏罚分明,不是你想的那样。”陈窈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不加一点偏颇。

  但听到裴照七耳朵里却不是那么一回事,这种打一棒子给一甜枣的行为非常可耻,“你昨日还不是那样说的。”

  陈窈确实怀疑过何岱不是好人。

  裴照七半夜饿肚子悄悄溜进厨房,情有可原,可整个堂都是何岱的,他有什么可偷偷摸摸的?

  陈窈曾在话本中读过,有些卖香水的商人为吸引顾客,专门提炼处女的汗液来制香,等她们没有利用价值再残忍杀害,所以经常能看到商人早出晚归,偷偷摸摸地练香,不敢叫人发觉。

  不过陈窈今日一想,她们卖金钗银钗靠的是巧夺天工的手艺,与这些怪谈相差甚远,何况堂主对她赏对她罚,全都是经营金禧堂的良苦用心。

  至于那扇打开的后门嘛……在堂主赏给她闪着金光的钗子时,

  她早就抛之脑后。

  对此陈窈打消疑心。

  见裴照七一脸较真的样子,她懒得再理他,“和你说了有什么用,你一个傻子什么也不懂。”

  “我才不傻!”裴照七双肘愤懑地抱在胸前,眉头向下压,“他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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