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吕雉心尖崽_沉坞【完结】(87)

  李三耕血泪斑斑的冤情,如今写成了一篇诉状,递到了他们手上。

  刘盈低声道:“卿等别问为什么只有他一个诉冤的人。南阳不好逃,他瞎了眼,瘸了腿,去了半条命才来到长安,曲逆侯世子和董公都能作证,难道会是假的吗?”

  皇帝的声音发颤:“钱武佞臣,公孙易助他为虐,何尝不是佞臣。梁王发现了不对,公孙易却联其叔祖,欲以死谏逼朕,有此弟子,实乃儒门耻辱!太后说的处置,众卿以为如何? ”

  奉常叔孙通呆愣了许久,脸色忽而变得惨白惨白。

  曹参率先摘掉官帽,跪在了地上:“臣等失察,以致南阳糜乱,欺瞒天子、太后,臣死罪!”

  南阳发生那么大的乱象,一个处理不好便会造成动荡,何况在天下为之欢呼雀跃的时候,忽然来个泼冷水的反转,他们的心哇凉哇凉。其余二公九卿效仿曹参,深深叩首:“臣死罪!”

  刘盈当即想要起身,被吕雉按住了手。

  片刻她收回手,已过去半盏茶时间。刘盈这才绕过桌案,将他们一一扶起:“卿等失察,朕何尝不是。而今最重要的是派出天使,将钱武等一众官吏绑来议罪,再思虑如何安抚百姓,我与太后离不得众卿。”

  众臣拜谢过后,依旧不肯起。御史大夫周昌沉声奉诏,一张脸似沾了墨,中尉灌婴膝行出列:“臣今日点兵,立马随御史大夫奔赴南阳!”

  刘盈长出一口气,吕雉轻轻点头:“带上诉冤的南阳百姓,记得帮他找到妻女。”

  御史大夫与中尉接过符节,先行告退。君臣就南阳的烂摊子议事,足足议了两个时辰,待夕阳西下,叔孙通终于能有了上奏的机会。

  同僚一一离宫,只有他留在原地,白着脸拱手:“陛下,太后,如公孙易这般的弟子早已走入歪途,他出生淮南,拜师南阳,从未与长安有过来往……”

  吕雉打断了他的话:“若哀家没记错,公孙誉还是你的师叔吧?这难道不是儒门之过,难道不需反省吗?”

  叔孙通神色惨淡,恨不能生撕了公孙一族。

  他叫公孙誉一声师叔,不代表他们理念相同,实在是儒家势弱,各大派别有摒弃前怨的趋势,等墨家显现出踪迹,往日看不顺眼的各派更是警惕,别别扭扭团结在一块,商议等儒门兴盛了再谋其他。他不赞同亲亲相隐,更厌恶一群只知道拖后腿的垃圾鲁儒!

  现在倒好,四个博士只剩他一个独苗苗,和墨家同为头号大敌的农家也冒出了头。

  南阳郡的消息传出,儒家将会受到毁灭性打击,永远洗不去这个污名。更可怕的是陛下的失望与不信任,再这样下去,离灭亡也不远了。

  叔孙通心绞痛起来,一个大男人恨不能晕厥过去,就听太后意味深长地道:“都说秦灭于峻法,哀家却觉得,变法本身不是错。先帝夸奉常善于变通,奉常觉得呢?”

  叔孙通愣愣地抬起头。

  变法……革儒?

  .

  一觉睡醒,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刘越抛开两个公孙的恶心事,背着小书包去上学。

  今天皇宫的气氛极其压抑,梁王殿下又有一小段时间“失踪”,贾谊晁错虽然好奇,聪明地没有问,吕禄却是没啥顾忌,兴奋地问大王发生了什么。

  刘越比对了吕禄和曲逆侯世子,再次体会到陈买带给他的安心与踏实,想了想,给他一个文艺的回答:“我的剑,又一次出鞘了。”

  吕禄:“?”

  他们正在去往天禄阁的路上,殊不知梁王太傅身旁多了一个重量级的退休返聘老师——前丞相萧何。

  萧何脸色有些沉,又有些惭愧,显然是知道了南阳郡发生的种种:“钱武此人,车裂不足以泄民愤。大汉立国方十几年,除了南阳,又有多少这样的事?”

  张良道:“少数而已。就像杂草一样,不遇火便会生长,但它的命运便是被人拔起。都乞骸骨的人了,养生之道才是真道,钱武不能再作乱,你该欣慰才是。”

  萧何觉得这话有道理。

  见他想通了,终于可以好好做一个养生人,张良招招手,同萧何窃窃私语:“太后派人同我说了梁王殿下的作为,你听听……”

  包括他如何为了皇兄出气,如何对待两个公孙,萧何思索了一会儿,温和道:“大王孝顺果决,却不够仁。”

  “他拔剑,是怒公孙易死谏逼迫陛下;出脚,是怒陛下与太后受到罪臣蒙蔽,而非怜悯南阳治下的百姓。”

  张良颔首,笑着开口:“今后不一定了。”

  那笃定的姿态,看得萧何一愣,既高兴又感慨地说出心里话:“子房真乃教育大家。不知你还收不收学生,把我那钻钱眼的逆子收入麾下?如今我压着他在家读书,生怕他开设下任留侯是谁的赌局,从而引来众怒啊!”

  张良:“……”

  第80章

  想起自家崇拜萧何的逆子, 张良委婉地拒绝:“算算时辰,大王在等着我了。”

  萧何也不过即兴一提,思及自家爱好钱财二儿子, 轻轻叹了口气。

  还好有个可爱的学生安慰他, 给予他教书育人的满足感。曲逆侯世子一鸣惊人, 获得太后夸赞, 叫全长安都震惊诧异, 他又何尝不震惊。

  务农听着就比设赌好听许多, 为何就他家中出了逆子, 别家一个个出息呢。

  萧师傅是个沉稳的人,尽管如此, 还是生出了丝丝怅然。

  ·

  半月之后, 南阳的剧变震惊了天下。

  天使持节慰问, 哪想身后竟跟着披甲的军士!北军包围了所有郡署县署,并公孙氏等有子孙被征辟为吏的大宗族, 待中尉一声令下,他们率先冲入郡守府, 将钱武及家眷一一扣押下来, 查抄出十五箱满满当当的黄金, 数不清的铜串小鼎, 豢养的歌姬舞姬与良家美人, 并麻木做工的妇人。

  御史大夫坐镇,抓来钱武的家仆重刑拷问,再快马问遍治所与各县百姓, 在一片抽噎哭泣中,理清了所有涉事的官吏宗族,归还做工的妻女。讲求与民生息而不扰民的大汉, 头一次举起屠刀,把重恶之人抓了个片甲不留,押入牢车送往长安;从者去官职,或受刑或服徭役;受三户以上百姓求情的小吏,予酌情赦免。

  这些也是法家顾问的联合提议,得到了周昌灌婴的认可。

  粗粗一算,有四十二个“重恶”,从者数不胜数,其中有大半是南阳儒生。

  遵循太后诏令,南阳的公孙氏分支得到了最为“特殊”的照顾,待公孙易提审完毕,将和他们放逐乡野,过从前百姓一样的苦日子。天下儒门震动,求见之人众多,天使谁也没理,张贴一封封“告南阳百姓书”,让北军充当乡檄小吏,传达天子的歉意与安抚——南阳郡将减免三年田租,免费提供三年良种,并将欠赊的家产归还百姓,按官府记簿补偿做工损失。

  整个南阳郡洗牌的时间久,耗费的人力物力过于庞大,却没有消耗国库一分钱。

  因为缴获的财物数量太多太多了,周昌上书,紧急借用北平侯麾下精于筹算的书吏,甚至北平侯张苍本人,得到长安允准之后,又花费了半个月,算出赃款共有一亿八千万钱。

  一亿八千万钱……

  前些年闹灾荒,这钱抵得上国库一年的收入了。

  拿出大半补偿百姓,剩下的充入国库,忽然间一夜暴富,长安君臣并没有高兴的感觉。

  他们的脸色更加惨绿,钱武贼子造成的伤害怕是数年才能抹平,南阳郡又要多久才能繁荣起来?

  亩产均三石的振奋历历在目,而今竟是强逼出来的,谁受得了。周昌硬着脸,叹口气,心道南阳良种到底无罪,在忙碌的查抄之余,刨根问底询问金黄色良种的来源,还有推广试种之事。

  在一片“不知”的回答中,周昌脸色越发铁青,终于在牢狱问到一个知情的官吏,专管郡所的田租征收。

  那官吏涕泗横流:“天使,天使!这是二十年前,一个年轻人帮俺爹种出来的种子。后来他走了,俺爹觉得这颜色不一般,就挑出来一直种,后来种遍乡里,让巡游的郡守看上了。”

  周昌皱起眉:“二十年前,年轻人?”那岂不还在秦时?

  官吏哭道:“俺爹死前说,那年轻人姓董,左手心有一颗显眼的黑痣!他离开得急,俺爹还来不及报恩,天使就看在下官诚心的份上,饶下官一命……”

  周昌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加急的奏报传入长安,刘越裹成厚厚的一个圆球,正蹲在长信宫前,和陈买窃窃私语。

  “你的老师教你耕田,有没有传授养殖的秘诀?”

  哭包四哥的第一封信到了,说他准备花钱采购牛犊,想要建一个大大的养殖场,就是不知道选在哪个地方,还在信里的简陋舆图上画圈,请他出出主意。

  刘越不是专业人员,他也不知道啊,刚好碰上送老师再进宫的曲逆侯世子,梁王殿下觉得亲切,便扯了扯他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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