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在永寿殿里留有人手,即便不知晓刘邦与胖儿子相处的细节,也知道一个大概。
慢慢的,心中有了一个猜测,只是没有确认而已,她拍拍女儿的手:“都是母后叫人送的饭,越儿若受不了了,自然不会忍他父皇。”
晌午时候,御史大夫拒绝了赵国相的任命,陛下怕也没有料到吧。
很快了,吕雉告诉自己。
唇角弯起奇异的弧度,陛下,最后一个异姓诸侯王——燕王卢绾叛逃了,您可知晓?
……
燕王领着家眷叛逃匈奴的消息传来,刘邦正在与赵王交代去往封国之后的事。
周昌不愿意,放眼满朝上下,就再也没了人选,他便先将符玺御史赵尧送到三子身边,再去寻觅几个门吏遍天下的大贤。
刘邦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差了许多。
今天传授了越儿驭人之道,也不知臭小子听没听进去。臣子是不是好臣子,只看对帝王有用,还是没用,而不是忠臣贤臣奸佞这样区分,有时候,奸佞也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啊!
嗯……虽然开国数年,如今的朝堂还没出现过大奸。
一旦确认是好臣子,就要真挚相待,把心掏出来给他看,等他不再是好臣子,收回去就是了。
在他面前,刘如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皇……”
刘如意哭道:“如意能把母亲带去封国,好好奉养母亲吗?母亲已经毁了脸,她一辈子都不回长安,定然碍不着皇后的眼!”
说着,双拳紧紧攥了起来,不就是蛰伏吗。
有朝一日,他定踏平长安,抓新帝跪在母亲跟前,再将梁王、太后杀了泄愤,以慰舅父瘫痪,母亲毁容的大仇!
刘邦摸了摸他的头。
继而叹道:“父皇还要你母亲陪伴呢,父皇舍不得她。明日你就启程,别在路上停留,从此以后,赵国就是你的责任了。”
刘如意愣住了。
他的心渐渐落到谷底,浓重的寒意席卷全身。刘如意急切地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一声忐忑的通报传来:“陛下!燕王卢绾携家眷叛逃匈奴……”
刘邦扭过头,双手忽而颤抖了起来。
卢绾是他儿时的玩伴,他们同年同月同日生,称兄道弟,无话不谈。起兵后,卢绾笑嘻嘻地叫他沛公,拍着胸脯说要追随他,一直到他坐拥天下,从没有违背过诺言。
往日的一幕幕从眼前飘过,刘邦生生吐出一口血来,箭伤破裂,仰倒在了榻上。
刘如意魂飞魄散:“父皇——”
.
皇帝昏迷的第二天,齐相曹参回到长安,赵王红着眼,踏上前往封国的旅程。
长安城人心惶惶,太子侍奉于父皇榻前,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皇后做主将梁王重新接回了身边,并告知王太傅与诸位师傅,等陛下病情好转再行授课,萧何几人皆是点头。
戚夫人执意要闯入永寿殿,没有被太子允许,更是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宫女捂着嘴,啪一下关进了临光殿。
赵王已经去了封国,如今陛下病重,宫内宫外皆是皇后做主,便是从前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也再不会犹豫自己的立场,敢不要命地得罪皇后!
第三天,刘邦终于悠悠转醒。
第一件事便是册封诸子为王——四子刘恒为代王,五子刘恢为燕王,六子刘友为淮阳王;将从前广袤的淮南国一分为二,七子刘长为淮南王,八子刘建为临江王。
后头的儿子们还小,等年满八岁,再去往封国就藩,平日在天禄阁读书就是。
至于王太傅们的人选,就让盈儿来考虑吧。
由于英布叛乱之时,把淮南周边的荆国也占为己有,刘邦思虑一会儿,把荆国改做吴国,分给刚刚年满二十的侄子刘濞,封他做了吴王。
做完这些,他勒令各地诸侯王于十日之内赶到长安,除却赵王刘如意。
诏令催了一封又一封,齐王刘肥离得远,差点没把自己跑死,堪堪在界限之内抵达长乐宫,刘邦乍一看都认不出来了。
面前这鸡窝头老者是他的长子?
刘肥泪如雨下:“父皇,是肥啊,肥今年二十有六!”
刘邦:“…………”
眼看诸侯王都到齐了,刘邦唤来儿子们,诏令封侯的众位功臣于午时之前进宫,又叫人从马厩牵来一匹马,准备杀了盟誓,让刘氏长长久久地坐拥江山。
这匹马浑身雪白,蹄如踏雪,长得神骏不凡,站在那里就是一道漂亮的风景线,紧挨哭包四哥的刘越看着看着,慢慢皱起了小眉头。
为什么要挑这么好看的马?
就算被包围,他也是人群中最靓的崽,刘邦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这可是朕看好的继承人,大汉未来的希望,最为肖朕的臭小子!
众目睽睽之下,他慈爱无比地招手:“越儿有什么话要说?”
刘越沉思片刻,问:“能换成黑马吗?”
第39章
说完, 刘越觉得这话也不对。
黑马不乏有灵骏英武的,能载人,还能上沙场。他仰起圆脸蛋, 灰黑色的眼睛眨啊眨, 对于刘邦来说是天上下红雨的乖巧:“换成牛好了, 父皇。”
不伤害漂亮的马, 誓完还能烧肉吃!
梁王殿下的奶音传来, 空气静默了很久很久。
这居然还能换??
太子眼底浮现担忧, 功臣们偷偷觑着皇帝的面色, 心里头纠结起来,如果陛下叱骂梁王, 他们是求情呢还是求情呢。
刘邦也沉默了。
熟悉的青色爬上脸, 他觉得他不该问。
又有一股欣慰混合着上涌, 里头这么多人,臭小子依旧敢开口, 敢气人,实在是天不怕地不怕, 像他!
在赴京诸侯王的目瞪口呆下, 皇帝呵呵一笑, 还真依了小儿子:“那就换牛。”
……
眼看着吉时来临, 奉常衙门的人火急火燎牵来了一头黑牛, 正是上林苑养殖的储备粮。
刘越分得了一小碗牛血,学着太子哥哥的动作,用胖手抹在嘴巴上, 代表盟约的完成。刘邦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兄弟子侄,还有随他打天下的功臣们,同他们一起立誓, 简而言之三句话——
非刘氏不得为王,非军功不得封侯,否则天下共击之!
立完誓,叫诸王与功臣回府邸等候,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砰一下躺回榻上,开始处理卢绾那贼子叛逃的糟心事。
一条条诏令吩咐下去,刘邦自觉思虑周全,不会给儿子留下什么隐患了,头一歪,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挣扎着醒来,叹息地同周围道:“朕有预感,我活不过今天了。叫皇后,太子与诸位卿家过来,朕有后事叮嘱他们。”
近侍哭着去请,不多时,床前围了乌压压的一片人。
萧何周昌皆是红了眼眶,吕雉面色悲戚,泪水如串珠般滑落。刘邦挨个叮嘱了一圈,最后叮嘱刘盈:“父皇……已写好传位诏书,把江山托给你了。若有遇事不决,问母后,问丞相,一定要对百姓宽仁,对农民怜爱,薄办朕的丧礼。牢记匈奴之耻,让国家休养生息……”
说着声音渐弱,闭上了眼。
刘盈已是泣不成声,众人跪地哀哭:“陛下!”
哭声四起,即将蔓延到整个长乐宫的时候,太医令伸手探了探鼻息,颤颤地说:“陛……陛下没崩,只是太累了,睡过去了……”
众人:“……”
第三天,刘邦又挣扎着醒来,觉得自己大限将至,气若游丝地叫皇后、太子与诸位卿家过来。
“朕要死了,给朕挑个好听点的尊、尊号。”
说着再也没了动静,慢慢的,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众人:“…………”
第四天,刘邦再诏他们前去,这回多加了一个梁王。
悲痛的情绪都哭完了,只能靠生姜刺激,刘越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母后送给他的生姜布片不够用,重重一掐自己的肚皮,霎时再也忍不住,滚下一滴澄澈的眼泪。
刘邦慈爱地看着幼子,接连道了三声好:“朕去了!”
众人安静如鸡。
果不其然,刘邦向后一仰,睡得十分香甜。
如此持续了十天,大汉十二年四月末,刘邦红光满面地醒来,只觉往日的沉疴尽去,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继而听闻一道密报,由他安插在荥阳的亲信快马送来,说舞阳侯大将军樊哙喝醉了酒,抒发了几句牢骚之言——“要是陛下不在,我定领兵马进京,先把戚夫人杀了,再去赵地取赵王的人头!”
刘邦大怒,眼珠子都瞪出了血丝,呼哧呼哧喘着气,片刻吩咐左右:“让周勃陈平来见我。要是让皇后知道,你们的命就都别要了。”
曲逆侯和绛侯匆匆进宫,对视一眼,意识到了些许不对劲。
陛下怎么就召见了他们两个人?
他们把浸满姜汁的布片塞进怀里,继而拜在刘邦的床前。
刘邦沉沉道:“舞阳侯大将军犯上谋反!朕给你们便宜行事之权,拿好符节,连夜去往荥阳军营,取他的人头,再回长安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