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惊讶地望着前方车马,抱病宅家的留侯也来了??
凑巧,留侯的车架和曲逆侯的车架又撞上了。张良微微一笑,朝陈平颔首示意,陈平淡淡一笑,朝张良回以示意。
一个被养生友人的礼物勾起好奇,决心亲眼见上一见;一个对学生的贺礼产生好奇,心道若是殿下摘得头彩,还有他的一份功劳。
两大聪明脑袋各怀心思,不一会儿,马车停在永寿殿前。
只见通往后殿的大门紧闭,平日举行朝会的前殿热闹至极,诸位夫人与皇子穿上最妥帖的衣裳,最夺目的仍旧是戚夫人。
张良轻移视线,坐在自己的宴桌上,听得武士一声高喊:“陛下皇后到——家上鲁元公主到——齐王,赵王与皇子越到——”
刘邦今儿穿得很是隆重。
吕雉落后他一步,牵着小仙童一样的胖娃娃,太子刘盈与姐姐并排,身后站着一个留短须的高壮男子,正是早早就藩的皇帝长子,齐王刘肥。
赵王刘如意列在最后,面上不显,心头有着微微的别扭。
平日里,父皇总让他跟在身边,如今贺寿的顺序竟是按名分排,他便落在了最后。至于原本最小、本该排在最后的刘越,被皇后牵着手,他也不好与幼弟计较不是?
随即定了定心,他自认贺礼定能夺得头筹,让父皇欢欣,谁也比不过。
除却告病的淮南王英布与燕王卢绾,其余赶赴长安的诸侯王一一列席,目光不断往陌生的小皇子身上飘。
他们暗暗想,三年没来,宫中竟出现了如此漂亮的娃娃,瞧那小胖手一定很好牵,圆脸蛋一定很好摸。
并不知道觊觎自己脸蛋肉的人又变多了,足足可以绕长安城三圈,刘越跟随母后,哼哧哼哧爬上了高台。
刘邦瞧他几眼,例行发表一通生日感言,继而大手一挥,迫不及待道:“开后殿!”
他得看看臭小子精心准备的礼物,也让百官开开眼。
……
开后殿?
刘如意一愣,尚没有反应过来,父皇为何不宣布进献寿礼而是开后殿,就见百官在丞相的带领下齐齐起身,井然有序地往后殿行去。
坐在皇后身边的胖娃娃也愣了。
萧师傅怎么知道他准备的礼物在后殿?还有御史大夫周昌,总觉得御史大夫像是知情人……
疑惑咕嘟咕嘟冒着泡,刘越没有想通,索性就不想了。
礼物即将揭晓,送礼人怎么可以不在,他乖乖牵着吕雉的手,迈着小胖腿,往百官堆里挤去。见皇后和小殿下来了,他们默契让出一条道,只听吱呀一声响,殿门徐徐打开——
永寿殿忽然变得寂静。
门后摆着很多,不,数不清的泥瓦罐。
粗略数去有上千只,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永寿殿的大,成就了泥瓦罐的伟业。它们大小相似,颜色相同,连相隔的间距都差不多,垒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尽头。
它们摆的是如此齐整,如此宏伟,目光所至全都是罐,带给了百官无尽的震撼!
刘邦:“…………”
他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在做梦,梦醒了就能看见干干净净的后殿,而不是一水的土棕色。
皇帝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生辰。
许久不在长安的齐王刘肥傻眼了,刘恒嘴巴张成一个‘o’型。饶是萧何见多识广,也愣了好一会儿,张良沉默片刻,深觉自己来值了。
唯有吕雉不觉得惊讶,心道越儿为了寿礼劳累,回去得让少府杀一头牛。
见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成功震撼到了便宜爹,刘越心满意足。胖手指了指泥瓦罐,奶乎乎的声音飘荡在空中:“越儿统共献上两千五百只泥瓦罐,为祝贺父皇寿辰,父皇喜欢吗?”
这里面可是凝聚了韩师傅和彭师傅的汗水,还有许多宫人的努力。
“……”刘邦沉浸在泥瓦罐的壮伟中,久久没有开口。
陈平迅速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殿下的孝心,是臣见过最趣味,最真挚的孝心。”
周昌从震撼中醒神,忽而有些惊喜。
这并不是什么奢靡之风,而是朴素的泥瓦罐堆叠而成的宏景,实在是戳到了他的心意。朝中最为正直,最铁面无私的御史大夫罕见地附和:“殿下的孝心,亦是臣见过最趣味,最真挚的孝心!”
此话一出,好似按动了连环机关,先是绛侯周勃,再是汝阴侯夏侯婴,再再是北平侯张苍……半数跟随皇帝打天下的功臣,都重复了这句话。
忽然成为永寿殿的中心,刘越有亿点点不好意思。
不过陈师傅这回的睁眼说瞎话,嗯,可以抵消上回夸他像便宜爹的账了。
胖娃娃又催促着问了一遍:“父皇喜欢吗?”
刘邦感受到了小儿子的“孝心”。
他挤出一个称帝以来最违心的笑容,血压不住地升高:“喜欢。”
活到现在还没有被臭小子气死,已是老刘家祖宗的庇佑。
问题来了,两千五百只泥瓦罐要怎么搬?
他的床榻,可是要穿过后殿才能睡呀……
.
陛下生辰时的盛况,被长安百姓津津乐道了许多天。
尤其和太子一母同胞的小殿下,有正直的御史大夫的认证,小殿下的孝心传遍了大江南北,陛下都舍不得搬掉小殿下送的生辰礼呢!
事实不是刘邦不想搬,而是搬不完。
等召见完诸侯王,两千五百个泥瓦罐终于清点完毕充入库房,刘邦也终于得了空,气势汹汹地去寻小儿子。
每每想起刘越那句“气势最宏大,数量最繁多”,皇帝便呵呵一笑,陈年旧伤都给气没了,然而走到一半,有近侍匆匆汇报,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太子新请的大儒来自鲁地?”他沉声问。
见近侍小心点头,刘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不见。
鲁地,鲁地……
他不屑一顾,往其帽子撒尿的儒生,来自鲁地。他夺得天下,亦是鲁地士大夫不肯投降,为项羽披麻戴孝,放生哀哭,痛骂他这个帝王。
而等他兵临城下,要以武力镇压,投降最快的还是他们!
那就是一群没气节读傻书的竖子,盈儿难道不知道他厌恶鲁儒吗?!
简直是不孝。
他转身回到永寿殿:“ 传太子太傅叔孙通,朕要好好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教导的太子!”
叔孙通来得很快。
作为九卿之一的奉常兼太子太傅,叔孙通乃当今朝堂唯一一个身处高位的儒生,堪称儒家的独苗苗,主心骨。大礼仪是他制定的,君主的衣饰规范也是他修正的,虽然后者刘邦不怎么听,依旧随心所欲。
叔孙通同样是大儒,刘邦却不厌恶,反而很是欣赏。无他,这人极其懂得变通,不像鲁儒一样固执,酸腐,抱着从前的辉煌不放,还妄想帝王会向他们低头。
可现在说不上欣赏不欣赏,刘邦怒声问他刘盈的事,可是为真?
听闻皇帝的质问,叔孙通惊讶抬首。
他肃然了脸:“陛下,怎么会是鲁地?分明是齐地,且他并非教授家上读书,而是誊抄文章,处理琐事事宜。您从哪里听到的传言?”
刘邦默然片刻,渐渐明白了什么,随即大怒。
是他错怪盈儿了。
传来披甲武士,吩咐将方才通风报信的近侍拖下去处置,刘邦长叹了一口气,斟酌良久,终是决议把心里话与叔孙通说上一说。
他道:“朕有意废太子而立赵王。”
此话一出,不亚于晴天霹雳,把太子太傅惊得站都站不稳了。叔孙通“扑通”一声匍匐在地上,焦急道:“还请陛下收回此心!”
刘邦换了一个坐姿:“盈儿过于仁,而如意果决有帝王气,太傅不觉着么?”
叔孙通觉着就怪了!
赵王与陛下长相相似,自然是越看越爱,可满朝大臣包括他,从没觉得赵王果决有帝王气。
他不住摇头:“改立太子,便是乱了礼仪。陛下听过晋献公宠爱骊姬改立奚齐的笑话,也听过始皇帝久不立扶苏,引得赵高篡改遗诏,扶胡亥上位的悲事。太子忠孝无错,皇后更是与您同甘共苦,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江山,陛下要亲手毁坏它吗?!”
又说:“陛下如要坚持,臣也无可奈何。就让臣的血溅红陛下三步之内,以求陛下收回此心!”
瞧他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就差拔剑自刎了,刘邦目光微沉。
转而笑呵呵道:“朕不过和你开一个玩笑,退下吧,专心教导太子就是。”
真的是开玩笑吗?叔孙通从地上爬起,忧心忡忡地走了。
……
陛下召见太子太傅,并处死一个近侍的消息不久传入椒房殿,吕雉放下书简,出了好一会儿神。
她不急不缓地开口,似是预料之中:“知道了。”
近侍,披了一层皮,就以为自己不是戚家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