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吕雉心尖崽_沉坞【完结】(15)

  “……”刘越走三步一回头,希望吕雉能够回心转意,相比为母后分忧解难,牛肉羹有时候也不是那么重要。

  可母后没有理会他亮闪闪的眼睛,冷酷无情地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待圆滚滚的小身影不见了,吕雉重新跽坐,再也遮不住眼角的一抹红。

  不想母后背负骂名……

  她怎么舍得让越儿失望?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盛夏的夜风吹来,点点寒意爬上膝间。吕雉猛然站起,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杂草般丛生。

  ——震慑世人,不留骂名,让刘邦有苦说不出,还要费尽心思帮她遮掩。

  她如何看不出越儿眼中那一抹可惜?

  她的孩子定能得偿所愿。

  .

  转眼过了半月,淮阴侯府。

  一个仆从打扮的亲信小跑而来,在主厢房外探头探脑:“皇后清晨召见丞相,听说是陛下讨伐逆贼大获全胜,不日就要回朝,皇后决议在长乐宫举办酒宴,相邀百官与君侯。”

  守在门外的披甲忠仆乃跟随韩信的旧将,闻言大吃一惊,陈豨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的脸色变来变去,半晌叹道:“我这就去通报。”

  推开门,阵阵酒气袭来,忠仆不自觉地放轻脚步。韩信眯眼看他:“什么事?”

  眼见君侯被陛下解了兵权,软禁长安,他们这些自愿跟着君侯的旧将最痛心不过,却无能为力。他轻声禀报了消息,韩信放下酒壶,良久地出神:“……”

  “没用的东西。”韩信道。

  近些年被软禁在京,他无时无刻不在悔恨。

  他若想反,早就真反了。人活世上,不就为了名,为了利,他万万没想到请求封王的口信惹来猜忌——陛下还是汉王的时候,就不满自己了。

  可笑他一片忠汉之心,终究比不上陛下厌弃。

  功高就是错吗?!

  阳夏侯陈豨曾经在他帐下做事,上回陈豨来见,他早早看出他的反心,于是鼓励他,说你必定能成大事。韩信想,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人废了,争的一口气不能落,即便陈豨造反不成,也能给陛下添点堵!

  陛下约定不会杀他,他唯一的追求就是添堵了。

  没想到陈豨竟这般没用,十万大军数日溃败,瞧瞧,长乐宫都要举行庆功宴了。

  拎起酒壶又喝了一口,韩信淡淡道:“不去。”

  皇后不愧和陛下是夫妻,一介女子连他都觉得心狠。进宫赴宴,还不知有什么算计等着他,傻子才去。

  忠仆一躬身,便退到门外,吩咐左右进宫回禀。

  又过了半个时辰,亲信气喘吁吁地跑来:“君侯,丞相,丞相来了!”

  丞相?

  韩信隐约听到几个字,抹了抹嘴,快步推开门。

  丞相对他有知遇之恩,没有萧何,就没有他韩信的辉煌。韩信虽骄傲,却最是践行知恩图报,他对丞相一向尊重,甚至软禁京中,也不忘逢节送上厚礼。

  就见一个长须美髯,形容稳重的俊朗男子朝他走来,鬓间有星星点点的花白。韩信迎了上去,英俊面容带了笑:“丞相大驾,可惜信不能出府相迎。”

  萧何内心沉重,闻言更滞涩几分,面上却是不显。

  活到他这个年岁,家族显赫,儿孙绕膝,已经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可作为伯乐,要把极力举荐的千里马送上死路,又有谁狠得下心。

  皇后知道他狠不下心,故而问他一句话:“丞相可知陛下疏远你,而重用御史大夫周昌的缘故吗?”

  萧何如何不知道!一是因为陛下老了,遏制不住猜忌之心,二是因为淮阴侯。

  淮阴侯不忿也好,冲动也罢,涉及谋反,是真真切切的事。

  收敛好思绪,萧何笑道:“外面日头正好,淮阴侯不如与我一道赴宴。长乐宫备了你爱吃的黄鱼,不尝一尝实在可惜。”

  ……

  钟室,又称悬钟之室,梁顶挂有一方巨钟。

  盛夏遮不住的潮湿闷热,韩信越走越觉不对劲。宫中没有车马不说,更没有大胜之下喜悦的气氛,正当他狐疑的时候,萧何温和开口:“庆功宴不在永寿殿,而在后边的大夏宫。钟室备有礼衣,我瞧你一身酒气,还是换换为好。”

  霎那间,疑虑一扫而空,便是钟室外的武士搜身搜鞋,韩信也没有怀疑什么,径直入了钟室。

  萧何停在殿外许久,手握住又松开,终是跟在了韩信的身后。

  一步,两步……

  殿内传来一道冰冷的女声:“拿下。”

  “砰”地一声响,狰狞黑笼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恰恰将韩信困在其中。他不敢置信地往前望去,哪有什么更衣,哪有什么宴席,吕雉一身华裳,端端正正地坐在案中央!

  他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皇后。”

  韩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困住他的笼子坚实无比,拳打脚踢全不管用,皇后与丞相联手骗了他!

  自己的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也是,陈豨谋反,他少不了一个煽动的罪名,陛下怎么能忍?

  韩信大笑起来,再也遏制不住心间悲凉:“要杀要剐,我韩信别无二话。只是皇后别忘了,陛下曾与臣约定‘五不杀’,臣死了,您与陛下都得被万人唾骂!”

  萧何移开眼,遮住发红的眼眶。

  吕雉微微一笑,道:“淮阴侯说的是。如此,在一个无人看见的黑暗之处,蒙住脸,命宫女用竹竿鞭笞,岂不是恰好避开了‘五不杀’?”

  钟室一阵久久的沉默。

  韩信又笑了起来,厉声道:“有人劝我造反,我不听。死在区区妇人手中,都是我心软的过错!”

  吕雉没有生气。

  她扬起眉梢:“少时为区区妇人赠饭,今日为区区妇人所杀,作为平定天下的大英雄,淮阴侯不惭愧不丢脸吗?”

  韩信眦目欲裂,萧何重重闭上了眼。

  哪知吕雉话锋一转,平静道:“不想死,我给你另一个选择。”

  “舍去淮阴侯的身份,跟在我儿身边。我要你护着越儿,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做他的师傅做他的陪练,直到我大权在握的那一天。”

  “或许可以恢复你的身份,让你披挂上阵,痛快地带兵驰骋。”吕雉倾过身,轻柔地问他,“如何?”

  第14章

  钟室忽然静了下来。

  不论是眦目欲裂的韩信,还是不忍再看的萧何,齐齐陷入了怔愣。

  萧何如何也没有料到皇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舍去身份,跟在小殿下身旁,直至皇后大权在握……他睁开眼,掩饰不住深深的惊诧,深邃的眼睛华光闪烁,慢慢的,松了一根名叫自责愧疚的弦。

  好一个破局之法。

  他也并没有因为吕雉显现直白的野心,而露出异样之状。转身看向韩信,开国功臣名列第一、最是沉稳的大汉丞相罕见地急声道:“淮阴侯,你看如何?”

  如何?

  韩信抬起头,鹰眼残留怒意的红:“与其受辱,不如赴死。”

  皇后口中的皇子越他见过,长得漂亮极了,谁都想抱一抱。可这能一样吗?想他堂堂大丈夫,领兵未尝一败,却要舍弃身份跟在乳臭未干的胖娃娃身边,做倾囊相授的师傅,笑话。

  简直大材小用明珠蒙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奶娘!

  深知淮阴侯是怎样的性格,萧何站不住了。他正要劝说,吕雉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铁笼中的男子。

  “然后死在区区妇人手里,被万世嘲笑,万人编排?”她淡淡开口,“胯下之辱都受得,不过躲避灾祸的蛰伏,怎就受不得!你的家眷自有人稳妥照看,不必担忧。”

  不必担忧的意思,是全家老小掌控在她手中。

  要说韩信生平最忌讳什么词,其一“胯下之辱”,其二“区区妇人”——他刚刚就被刺激了一回。

  “……”韩信铁青了脸,觉得自己就算不死,也迟早被皇后气死。

  自秦以来,人们讲求视死如生,最是在乎身后名。落得如此窝囊下场,和以发覆面没什么区别,相比忍气蛰伏,韩信更怕留于史书的耻辱。

  钟室的安静逐渐归于死寂,任谁都能感到丝丝窒息。

  半晌沉默下来,他低声问:“您没有诓我?”

  韩信骄傲,却不是蠢货,一个用兵如神的帅才哪里会不聪明。暗度陈仓便是他发起的胜利,他清楚地知道,这办法险,却也可行。

  软禁长安,要么废要么死。都是死,为何不选择走险路?天下人都知道淮阴侯不在了,陛下就算不悦,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替皇后遮掩。

  心底沸腾着渴望,他想领兵,想上战场,从前和最大的敌人项羽交过手,却还没有对阵过嚣张的匈奴!

  吕雉瞥他一眼,轻轻点头。

  韩信的神情来回变换,瞧见萧何浮于表面的焦急,顿觉酸涩,心想罢了,罢了。尽管对教授两岁的奶娃依旧不情愿,他终是答应下来:“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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