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风雪_蓬莱客【完结】(231)

  等了片刻,却不见他开口,便笑着催促:“怎么了?什么事?”

  “是关于天王的事。”裴世瑛终于开口,转过脸看着他。

  裴世瑜神色如故。

  “他……已经没了。”

  他说完,见弟弟转过脸,看着自己。

  “他过世了。”他便清楚地说道。

  他看见弟弟脸上的笑容突然凝住,但很快,他松了下来,依旧笑着,只是转回脸,低头,用牙齿咬开方塞上的塞子,喝了一大口。

  咕咚一声,一口酒水沿着喉咙咽下。他的喉结猛烈地上下翻滚了一下,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什么时候的事?”他双目看着前方,问道。

  “有些时日了。据说是他寿日的那夜。”

  裴世瑜举着酒嚢的手突然在空中凝住,面上的淡笑也消隐了。

  片刻后,他慢慢转回脸,看着自己的兄长:“怎么死的?”

  裴世瑛将宇文敬与长公主合谋,当夜李霓裳恰在他那里,陪他过寿,逃出后,追兵不舍,遇到绝路,他命人送她,自己掉头返身回去的经过讲了一遍。

  他的拳头猛捏起来,指节发青,人腾地站了起来,快步朝前,一直走出去十来步,背对着裴世瑛,停了下来。

  他便如此在广袤的荒野暗夜里,站着。

  良久,裴世瑛见他慢慢地转过身,道:“阿兄,我知道了。多谢你告诉我此事。我没事。人都是会死的。他也不例外。”他的神色看去已经平静。

  “我先走了。还是那句话,阿兄有事我回来,别的,请阿兄勿要管我!”

  他朝裴世瑛恭敬地行了一礼,大步来到龙子身边,一把攥住缰笼,正待翻身跳上去,裴世瑛道:“等一下,我这里有封信。”

  他走过去,从身上取出道:“你大概不知道,潞州有事的时候,公主也领兵来了。她此刻人应当还在太原府。这信是她叫永安带过来的。永安这蠢材,路上拖拖拉拉,竟然今日才到!不过还好,你还在。”

  他停了下来,低头,看着他手中的信。

  裴世瑛等了片刻,见他未接,将信一半塞入他的衣襟,上去,抱了抱他,不再多言,转身上马离去。

  兄长去了,无垠的苍穹之下,只剩下他一人一马。

  他依旧没动。

  一阵野风猛地吹来,呼啦一声,将未完全塞入他怀中的猛地掀出,拍在他的脸上。他闭了下眼,睁开,看见信像只白鸟般扑棱棱飞了出去,他拔腿就追,信在大风里翻飞打转,忽高忽低,几次指尖将将触及,又被风卷着逃开。

  他咬着牙,猛扑出去,终于一把攥住,此时已是有些皱巴巴了。

  他捏着信,低头看了一会儿,撕开了。

  ……

  昨夜就近在附近的驿馆过了一夜,第二天,李霓裳一行人一早上路,出去几十里地,傍晚,投宿至汾水畔的螟定驿。

  她曾来过这里。

  那年她来此成婚,在等待婚礼的前几日,便是在这里渡过的。

  附近便是那座古行宫。

  驿丞知她身份,更是君侯夫人的上宾,以最高规格接待。

  天黑后,李霓裳立在寝屋的窗前,看着远处迷离夜色下,那座矗立在水边的模模糊糊的宫影,心潮起伏。

  她久久无法入眠,又一次想起了自己发出去的那封信。

  算着时日,信发出去半个多月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多日前便已到他书中。

  他收到后,会是如何反应?

  李霓裳不知。

  是真的不知。

  正辗转反侧,此时响起轻微唤门声,是此间的一名使唤仆妇来了,有人让驿丞传话。

  李霓裳便穿好衣裳,略理仪容,再次开门,驿丞已等在廊下,见她出来,恭敬地行礼,低声道:“少主回了。请公主去行宫一叙,车已在外等待。”

  李霓裳心脏一阵猛跳。

  照正常日子,他不应该这么快就回来了。

  难道他收到她的信后,为了见她,迫不及待提早回来了?

  如此算日子,倒是真有可能。

  她的手心一下便沁出微微热汗。

  “公主?”驿丞呼她。李霓裳醒神,忙应好,匆匆出去,果然见一马车已停在外。

  她未惊动李忠杰等人,独自登上马车,坐定后,扭着双手,透过车窗朝外看去,见马车沿着汾水河岸,朝着那古行宫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当她被马车终于带到,停在宫门前时,她的十根手指已经扭得紧紧结在一起,几乎酸痛了起来。

  “请公主下车。”伴着响耳边的声音,车门在她的面前被人打开了。

  李霓裳闭目,长长呼出一口气,睁开眼,探身出去,下了马车。

  赶车人应是宫中留守,恭敬地请她入内,为她引入。

  李霓裳很快记了起来,这仿佛是通往从前那间大婚寝殿的路。

  这个发现令她顿时加倍紧张。脚步不觉停滞了一下。

  赶车人似有所觉察,解释道:“因备战之故,君侯夫人带头裁减供奉,此地又长久无人居住,故灯火不明,奴仆不见。”

  李霓裳知他误会,便加快脚步跟上。终于停在那扇门前,赶车人道:“公主请入内小歇,少主很快便到。”

  第168章

  168.

  寝屋依旧, 椒泥未改。

  李霓裳慢慢推开门。

  屋内燃着一道人高的铜烛树,烛枝上插着数层蜡炬。她入内,停了片刻, 目光从似曾相识的器物摆设上游过, 最后停在那张矮床边的檀木案上。嵌着菱花铜镜的位置,如今只余一道圆形的淡淡底座印痕。

  她坐到了空镜之前。

  烛台叠蜡,层层堆叠。焰心不时噼啪炸开一粒火星,溅在铜烛托上,转瞬便又暗下。

  殿外似不时有风声, 又似靴履轻步过阶。

  终究是无人到来。

  李霓裳的心情慢慢冷却, 心中开始生出疑虑。

  她起身,走到门后,想打开门出去问个究竟,手一顿。

  她迟疑了下, 再试,发现门纹丝不动。

  外头竟落了重锁。

  这时,眼角余光里泛出一团微微晃动的红影。

  她猛地转头, 奔到窗前。

  蒙着油浸丝纸的窗外,亮起诡艳的一片红光。

  这一幕似曾相识。她扑到窗前, 用力推窗, 惊恐地发现,窗竟也从外被钉死了。她不死心,一扇一扇地推, 没有例外。

  她已经无暇去想何以会变成如此模样。她侧身, 用自己全身最能发力的肩膀狠狠撞了上去。

  "砰!"

  肩骨撞上硬木的闷响回荡在殿内,她被反弹力撞得跌回在了地上,痛得如同骨折一般, 坚韧的檀格框却只簌簌落下些陈年积灰。

  她换一侧肩。依旧无果。

  在确认自己的力气是不可能撞破窗户之后,她的后背已经沁满了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的潮液。

  屋中已开始弥漫混合着火油臭的烟味。

  火舌在外面舔舐的毕剥声已清晰可闻。

  她转身,寻找可以用来砸开窗户的物件。

  入目可见的妆奁箱笼,皆是沉笨,她拿不起来。

  她不停地在屋中寻望,突然,目光定在那架落地烛台上。

  她冲上去,将剩余的全部蜡烛份拔掉,露出铜铸的道道尖锐烛插,吃力拖着人高的烛台,来到窗前,将烛插的一头捅入木格,推得最远,接着,抱住烛杖的尾,奋力一撬。

  木檩发出被暴力撬断的咔喇裂声,她来回撬了几下,终于破开一个大口子,爬了出去。

  夜风呼呼,火舌如龙,卷着黑烟在殿宇间肆虐。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火星噼啪爆裂,溅落在她的头发和裙裾上。

  她掩住口鼻,躲避着火,穿过浓烟,寻找一扇又一扇通往外面的的门,然而,等待她的,全部都是封锁,纹丝不动。

  "救……命……"

  她的呼喊刚出口,便被混着火油的浓烟灌入喉咙,灼得肺腑生疼。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熏泪与烟灰混作一团,黏在她的脸上。

  她不想死,也不能死!

  此生从未有过像此刻这样,她盼望自己能活下去。

  一阵灼热痛感袭来。她飞快脱下了被点着的的披风。

  ——忽然,记忆的深处,闪出一个画面。

  她努力地睁着双眼,尽量憋着气,跌跌撞撞,朝记忆里的那个方向摸去,几番兜转,终于找到了当初大婚夜,瑟瑟曾带着她爬出过的那道废弃水沟。

  多年过去,水沟还在,只是被许多落叶和下雨堆积的淤泥堵塞,污水混合着腐朽的烂泥气味扑面而来。

  身后不远,便是熊熊燃烧的阁楼。李霓裳跳下积着一层浅水的沟渠,跪在淤泥里,不顾一切地用双手挖着淤物,挖出一条仅容一人过的口子,一头钻了进去,又拼命挤了出来。

  墙外便是排沟,只要上去,就是墙外。

  湿冷气息猛地灌入肺腑,她贪婪地喘息着,想爬上去,指尖刚触到沟沿——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蓬莱客 古代言情 先婚后爱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