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风雪_蓬莱客【完结】(132)

  信王没有跟入,瑟瑟自在了不少,自是配合地伸直双腿。又见这老军医诚惶诚恐,头不敢抬不说,更是只敢隔着几层裙小心摸探着自己的腿伤,想着既然良医在前,何妨叫他仔细再检查一遍伤情,便自己伸手,主动将外层裙裾卷起,口里笑道:“我年纪不小,早也不是什么小娘子了。军医不必顾忌,只管为我检查便是。”

  军医方才正在吃酒,听到信王传召,以为是他哪里受伤,匆忙赶来,才知是要为一女子检查腿伤愈合情况,听信王说话,觉他对此女似颇看重,想到他往常身边并无女伴,今夜房中却突然有人,必是相好,怎敢怠慢。

  没想到女郎语气随和,又如此配合,十分感激,连声道谢,这才抬起头,看清面容,不觉一怔。

  瑟瑟起初并未在意,很快发觉老军医反常,为她检查腿伤的过程里,看了她好几眼,又将目光投向她因捉着裙裾而露出的一段手腕上,目露惊奇之色,欲言又止的,不由也奇怪起来。

  军医检查完毕,说伤情确实已无大碍,只是仍要注意将养,不可长久行路。

  瑟瑟道了声谢,自己放下裙裾,整理了下,见他还在看自己,便随口笑问:“怎的,你是认识我吗?”

  军医终于说道:“敢问娘子……可是从前长安宫中乐官蒋鸣年的女儿红临?”

  瑟瑟蓦地定住。

  这军医看见她的神情,愈发肯定起来,更是激动不已:“当真是你?你可还记得我?我是当年宫中的医官陆十四啊!我乃你父亲的好友!”

  瑟瑟吃惊地望向面前这位老军医。

  “记得那时你虽小,却天生爱乐,有回因习琴过勤,十指被弦磨破,血流不止,你仍不肯歇息。还是你母亲心疼,将我叫去你家,请我为你调的药!”

  这老军医回忆起旧事,面上又露出悲伤之色。

  “你父亲壮烈之时,我不在长安,当时听闻消息,万分悲恸,曾到处托人打听,寻访你的下落,却始终没有消息,以为你也早就不在人世了。没想到多年之后,今日竟会在此遇见!”

  老军医一阵唏嘘,回过神来,转头望了眼身后的方向,面上重又露出欣喜之色。

  “果然是上天垂怜,庇佑忠良!原来蒋娘子你不但活了下来,如今还是信王之人……”

  “你认错人了!”

  瑟瑟犹如被针忽然刺了一下,整个人醒神过来。

  她的脸色苍白,笑容更是彻底消失。

  “我不是什么蒋家女儿!更不知你在说甚!”

  老军医一怔,目光在她的面上停了一停,又落在她的腕上。

  “你当真不是?方才我一见你,便觉极为眼熟,一下就想起你的母亲。原本还不敢相认,但见你腕上也有一抹红痕。此为你天生胎记,你父亲才为你取名红临,记得当时还曾戏说,等你长大,两家便可结亲……”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瑟瑟猛地站起身。

  老军医见她满面怒容地望着自己,不禁张口结舌。

  此时在外早就听到屋内动静的谢隐山忍不住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

  他看了眼瑟瑟,迟疑了下,问那陆姓军医。

  “老朽方才以为这位娘子是从前长安一位故人之女……”

  老军医此时自己也怀疑起来,讷讷地应。

  “住口!”

  瑟瑟厉声截断他话。

  “休再胡言乱语,辱没无干之人!”

  “我不是什么蒋家女儿!”

  言罢,她神色转为冷漠,迈步便朝外走去。那老军医见谢隐山皱眉再次看向自己,腿一软,跪了下去,不住叩首:“是,是,怪我老眼昏花,认错了人,信王饶命……”

  那道绛影已是走出屋门,谢隐山急忙追出,从后抓住她臂,却被她一把甩脱。

  “全都滚开!别碰我!”

  她头也未回,口里发出一道满含厌恶的低低叱声。

  二人相识之后,她在他的面前,皆是柔顺婉媚之态,即便如今回来,她刻意疏远,亦是不敢对他有半点不敬。

  如此态度,实是头遭。

  谢隐山不禁一怔,醒神过来,见她已是走出老远,迟疑了下,还是随了她一段路,见她头也未回,一口气只往今夜那婚房的方向走去,起初步履急促,似身后有厉鬼追逐一般,渐渐地,当接近那座庭院,她的脚步开始放缓了,最后,在路上停了下来。

  谢隐山亦立刻停步,屏息未再上去,不敢惊她。

  片刻后,远远地看着她再次迈步前行,此时她步伐已是完全如常。几名婢女很快闻声而出,将她迎入,她的身影随之彻底消失在了那一片辉煌的灯火尽头之处。

  谢隐山独自在路上伫立了片刻,忽然记起,尚未给天王回复,怕他还在等着,一顿,转身离去。

  第94章

  裴世瑜从小到大, 做过了不知多少如今回想起来颇觉离奇古怪的荒唐事,然而,论异想天开和匪夷所思, 与今夜经历相比, 都可谓是小巫见大巫,简直完全不值一提了。

  二人一入这间“洞房”,他将门一关,立刻转向李霓裳,连声向她赔罪。

  “实在对不住, 今夜绝不是我的主意!我也不知那宇文老儿究竟如何想的, 非要替咱们再行一回大婚之礼。我方才死活不愿,他就是不肯松口……”

  那宇文纵做事随心所欲,路子也是不正,他怕李霓裳方才是受到胁迫才点了头的, 怕她暗恼自己,正着急忙慌地解释着,却发现她并未在听他说话, 正打量周围,神情看去, 并无任何不快的迹象。

  他一顿, 随她一道观看这间“洞房”。

  这件事虽然从头到尾,极是莫名,但不得不说, 操办得可谓是用心。

  论庄重, 自然比不上二人上次那一场在汾水古行宫里举行的婚礼,但若论喜庆热闹的程度,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天醒来他走得匆忙, 也未细看,此刻打量周围,见屋内布置确实用心,满目金昭玉粹花团锦簇,只见她走到梳妆案前,拿起一面鎏金圆镜,在手中转了几转,抬头转面看着他,嫣然一笑:“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我没有生气。”

  明烛映照,在她一双宛如缀着星芒的美眸眼底里,果然似正流动着隐隐的笑意。

  裴世瑜彻底松了口气,目光在她指间转动着的镜上停了一停,起初有些不解,抬目望她,见她还那样瞧着自己,抿了抿嘴,没再说话,然而,眉梢眼底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浓。

  裴世瑜心里微微一动,忽然,仿佛有所领悟,知她究竟是在笑甚了。

  她定是暗指上回他怒气冲冲拔剑去砍日光镜的那件事。

  那原本绝不是一件如何美妙的事,然而,或是因为二人今夜的心境都早已与当时截然不同了,因了长公主的放手,他们此前的全部阻难彻底消散,忽然便拥有了一个极为美好的前景。

  如此良辰美时,当再想到当日他怒气冲冲拔剑斫镜的一幕,自然便只剩下唯一一种感觉。

  二人如有心有灵犀,如此对视片刻,又想到这一场莫名的婚礼,忽然,再也忍不住,一齐笑出了声。笑着,笑着,两人便搂作了一处,他低道:“上回的破镜没扔呢。这趟回去,我立刻叫人将它修好,往后就摆在咱们屋中,往后我用它早晚帮你梳头画妆,好不好?”

  李霓裳方才确实是因眼前这面镜子,联想到上回那面曾被他砍斫为两半的日光镜。

  她喜欢镜后的铭文。

  见日之光,相思勿忘。

  何等美好的八个字,总觉它若就那样遭弃,未免总是一个遗憾。

  “真的?”

  她却未料那镜仍在,仰面望他,目露惊喜之色。

  她的反应令他感到无比的愉悦。

  他笑吟吟看着她,顺势将她手中之镜取走,轻轻扣回在了案上,低低道了声“是”,随即俯面向她,深深地吻住了她。

  来自她口脂的香甜慢慢濡浸在了他的唇舌之间。他深深地陶醉在了其中。

  此一刻,人世万般的愁苦,他少时便曾立的戡乱建功的雄心,仿佛全部离他而去了。他生出一种自此以后她将完全属于他的盈实之感。

  但这并不够。

  分别之后,方知何为相思意。

  又将她抱到榻上,压在身下,他一边不断啄吻着她绯红的面靥,一边问:“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想我吗?”

  他这一句或是想要求证更多爱意的无心之问,忽然勾出李霓裳暗藏的一点心事。

  “快说!”

  没有得到她立即的应答,他霸道地催了一声,不想依旧未能得他预想中的答复。

  她反而不再笑了,微微偏头,将面半藏在了他的肩下。

  他持住她的下巴,将她脸轻轻转了回来,令她重又向着自己,端详她闭目微微颤动的一双长睫。

  “你怎么了?”问罢,见她依旧闭目不言,他思索自己方才是否哪里说错了话,一时却又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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