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风雪_蓬莱客【完结】(103)

  兄长既如此放话,裴世瑜自然不会强行再入,却也不走,就在一旁等候。片刻过去,始终不见人出来,心里越发疑虑,忽然又想到姓谢的武功不俗,万一是想趁这机会对兄长不利——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对于宇文那种老贼而言,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裴世瑜心里焦躁起来,哪管别的了,正要强闯,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转面,见是大师父来了。

  他虽非裴家人,却与裴家渊源极深。

  裴世瑜小时候曾隐隐听人提过一嘴,大师父早年似与姑母青梅竹马,谈婚论嫁,后来却不知何故,未能如愿。此番去祭姑母的廿年忌日,他即便算不上半个姑丈,同去,也是天经地义。

  “大师父你来了!”

  裴世瑜忙迎了上去,将事简单一说,拉他就要一同闯门。

  韩枯松方才听说谢隐山公然登门拜见君侯,便觉不大对劲,急忙也过来看个究竟。闻言不禁也急了,正待与裴世瑜一道闯入,这时,开门声传来,只见君侯和谢隐山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后。

  二人方才也不知闭户说了什么,谢隐山的神情看去有些失望。

  君侯跨出门槛,走了两步,送客毕,停在阶上道:“今日我另有重要之事,便不留信王了。也请信王回去后,转告天王,他麾下固然多勇夫悍卒,但我河东百万子弟,亦皆是健士,人人靴刀誓死,枕戈待旦。他若是再敢来犯,裴某便是拼着玉碎,也不会叫他能如前次那样再全身而退。”

  言罢,他唤虎贲代自己送客出门。

  君侯并未横眉怒目,这一番话却是掷地有声,不怒自威。

  谢隐山行了一礼:“君侯安心。天王此番派我前来之时,曾言……”

  他一顿,“天王曾言,他本也无意与裴家为敌,皆形势所迫而已。往后两家若是化干戈为玉帛,那便是天下众生的大幸。”

  他言罢,告退转身,待要跟随上来的虎贲出去,忽然看见韩枯松和那位裴家子就停在外,裴家子正怒视着自己,迟疑了下,行到近前,向他也是恭敬地行了礼,这才走了出去。

  裴世瑜皱眉看着他背影去了,立刻冲到兄长面前,问是何事。

  裴世瑛面露笑意:“我不是与你讲过江都王进攻青州一事?谢隐山来此,正是为了此事。”

  兄长言语极是含糊,说了等于什么都没说。

  裴世瑜虽有些不满,觉得他在搪塞自己,但转念一想,能叫谢隐山亲自过来的事情,必不是小事。

  应是事关机密,兄长此刻还不便叫自己知道。

  他很快便释然,也不再追问,解释道:“我是担心那老贼使诈,万一派这姓谢的来,表面议事,实则却要对阿兄不利。既然无事,那便是我多心了。我去瞧瞧阿嫂,接她出来。”

  裴世瑛含笑颔首:“你先去吧。我这边也快了,还有一点小事,处置完便好,咱们出发了。”

  裴世瑜应好,转身而去,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兄长在身后又叫了声自己,便停步转头。

  只见他走了过来,停在面前,迟疑了下,将他拉到一处无人的角落里,低声用商议般的口吻说道:“虎瞳,往后咱们改改,勿再以‘老贼’呼人,你意下如何?”

  裴世瑜愣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兄是说宇文老贼?”

  他这称呼,最早来自韩枯松。

  韩枯松对宇文纵极为仇恨,只要提及,从来就是以老贼代之。裴世瑜耳濡目染,自然也习惯如此称呼。

  没有想到,阿兄连这种事也要管。

  裴世瑜很是费解,确定不是自己理解错后,道:“不叫他老贼,叫什么?”说完,自己又哦了一声,“也是,老贼看去也不是很老!那叫他恶贼?”

  裴世瑛顿了一下:“两方虽然为敌,但那宇文也算是一方枭雄。往后他若不再来侵,虎瞳你也不必时刻以老贼呼之,显得咱们裴家器量狭隘。”

  裴世瑜心里极不认同兄长的话,但他向来敬重兄长,他既觉得不妥,特意点了出来,裴世瑜自然不会悖逆,点头道:“也罢,那我便听阿兄的!往后只要他不再来犯,我不叫他老贼了,叫他宇文老儿便是,如此已是极客气了。”

  裴世瑛再次一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阿兄你快些!我先去了!”

  裴世瑜心里惦记着人,言罢,立刻匆匆去了。

  裴世瑛带了几分无奈,目送他的背影迅速消失。

  一旁的韩枯松道:“那我也先去了!”说完就要跟上,却被裴世瑛叫住。

  “大师父,你先留下,我另有事要问你。”

  韩枯松只得跟着裴世瑛入内。

  进去后,将门一关,裴世瑛便敛容不笑,神情变得郑重无比。

  韩枯松心里忽然开始打鼓,似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仿佛是有和他有关的坏事发生。

  但若叫他去说到底是何等不好的事,他自己却又想不出来。

  “君侯留我作甚?”他问,“宇文老贼实在猖狂,都这样了,竟还敢大喇喇派人上门!若不是君侯不许,我岂能容这姓谢的就这样离去!”

  裴世瑛不言,只拿出一道信笺,推到他的面前,示意他看。

  韩枯松接过,只瞄了一眼,登时脸色大变,当场定住了。

  “君侯是如何回复他的?”

  突然,他反应过来,急忙问道。

  “还能如何?”裴世瑛的脸色不大好看。

  “我自然是否认了!姑母当年弥留之际,便曾有言,日后两家若仍为敌,便叫虎瞳永不认父,免得他徒增困扰,多生是非。”

  韩枯松这才松下一口气,又愣怔了片刻,喃喃地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虎瞳还是不知道为好。反正那老贼也无真凭实据,猜猜而已。咱们这边,知道的人也是不多,只要死不承认,他能奈何?”

  “咦!不对啊!”

  说着,他自己突然想了起来。

  “老贼怎突然就猜疑上了此事?是谁告诉他的?是谁!”

  他越想越气,面露怒意,猛地顿了一下手中的禅杖,脚下的那块青砖立时应力而裂。

  “叫我知道,我非扭断他的脖颈不可!”

  裴世瑛眉头紧皱。

  “我也是想不明白,宇文纵何以会猜到此事,且语气如此笃定?”

  他扫一眼信笺。

  来函的口吻,几乎就已确认此事,只是要求他予以一个明证而已。

  宇文纵的转变,显就发生在弟弟二闯华山营的这段时间里。

  弟弟自己对此事完全不知,不可能透漏任何信息。那位公主,虽猜到了宇文纵与姑母的隐情,但对更隐秘的此事,显然也是无从得知。

  剩下就只韩枯松一人了。

  “大师父,你仔细想想,你当日有无在无意间说出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韩枯松醒过味来,当场便跳了起来:“我?难道君侯竟怀疑是我?我怎么可能和他说这个!我恨不得将那老贼扒皮抽筋,我怎会告诉他这个——”

  他正激动地为自己辩驳,突然,想起那天自己闯入议事堂,情急之下差点说漏嘴的事,脸色不禁变了又变,人更是愣在原地,一下不能动弹了。

  “大师父莫非想起什么?”裴世瑜何等敏锐,立刻追问。

  韩枯松发呆了片刻,将手中的禅杖一松,人跟着双膝下跪。

  “君侯,我想起来了!可能真的是我……”

  他沮丧无比,见裴世瑛望来,说了起来。

  “……我……我当时太过焦急了,怕虎瞳在犬舍里遭遇不测,好像确实骂了他一句话……”

  “你骂他甚?”

  “我骂他虎毒不食子……”

  他一顿,“只是当时,我记得我收住了,只说了虎毒二字,没说后面。这该死的老贼,怎狡猾如斯!这都叫他猜出来了!全是我的罪过!是我的错!”

  他满心悔恨,向着裴世瑜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咚咚有声,叩首了几下,突然跳起来,拔出裴世瑛搁在案上的剑,朝着自己脖颈就要抹下去,幸得裴世瑛抢上一步,劈手将剑从他手中夺走,挽出一个剑花,锵一声,令剑入鞘。

  “大师父怎如此糊涂?”他厉声道。

  “宇文纵已是猜到此事了,难道大师父自裁,他便能忘记不成?”

  言罢,他将剑往案上一掷。

  “我追问此事,是想确定宇文纵到底知道了多少。如此,日后他若再纠缠,我可随机应变,而非是向大师父在问罪!”

  韩枯松的神情依旧沮丧:“你姑姑她是不会原谅我啦!我就算死了,也是没脸再去见她了!”

  裴世瑛在心里暗叹了口气。

  “大师父你错了。”他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你是爱护虎瞳心切,情急之下,才不慎失言,并非有意,何罪之有?更不用说,这些年你对虎瞳的爱护,姑姑必看在眼里,对你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会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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