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来的冯山月_一池青山【完结+番外】(5)

  “冯山月!”

  几步开外,冯燕芳用极为尖锐的声音呵止女儿。她挎包的手紧紧攥着,用力到指节都泛白。

  冯山月条件反射地缩了缩,却又回嘴:“我这是关心同学身体健康。”

  钱主任有些惊讶地瞥一眼冯山月。

  好消息,外面的人不会说四中学生欺负一中转学生了。

  坏消息,刚才她陪冯燕芳办转学手续时,这位母亲还在矜持地炫耀女儿成绩好,稳重自持,不会被环境影响。即便转学到四中,也不耽误她的学习。

  当时钱主任还在心里嘀咕,真不受环境影响,为什么还给冯山月转学?听说冯燕芳都带她去看心理医生了,亲人离世是大事,当妈的要强,不让外人看见她伤心,怎么还连带着也不许女儿难过?满口都是学习,也不怕孩子憋出问题。

  现在倒好,她们是不用担心冯山月憋坏了。开学第一天,这姑娘连校门都没进,已经沐浴在四中自由奔放的校风里,学会和人当众对骂了。

  钱主任有些头疼,假装看不见冯燕芳上去拉冯山月,又被冯山月轻巧地躲开,她把王于英和涂鸦男一手一个往校门里推。

  “你们两个,回去罚站。”

  涂鸦男自知逃不过,死也要多拉一个人下水,指向冯山月:“那她呢,她咒我早死,她不罚站?”

  钱主任恨不得把涂鸦男嘴捂上。先不说她家里有特殊情况,人家一中文科的年级第一,早自习不在教室复习,去外面罚站?少学四十分钟,高考少考四分,耽误人家考华京,谁负得起这个责?

  她直接装聋,环视周围一圈人:“散了,你们也想罚站是不是!”

  周围哄的一声散开,同学们一边往学校里走,一边不时地回头看。

  就在此刻,冯燕芳忽然开口了。

  她盯着冯山月,不怒反笑:“钱主任,没关系,犯了错就要受罚,冯山月既然转学到四中,就该一视同仁。”

  乱如群蝇飞舞的人群安静了,纷纷站住脚步。

  转学?

  所有人把目光转到冯山月身上,神情各异,却又都包含同一种情绪——惊愕。

  王于英是反应最大的那个,像是训练时踩空了,她心脏猛地一坠,惊疑不定地朝冯山月看去。

  冯山月嘴抿着,与冯燕芳对视,也微笑起来。

  那样欣然接受的表情,那样昂首挺胸的姿态,王于英甚至怀疑冯山月是听错了,以为她不是去受罚,而是受邀去升旗台上做演讲。

  她说:“好,我认罚。”

  -

  冬天尚未结束,为抵御冷风,四中的高三教室全都闭紧了门窗。

  浑浊的空气让人昏昏欲睡,直到讨论声从靠近走廊的那一侧响起,再如海浪般翻涌,沸腾了一间又一间教室。

  靠走廊的学生把脸贴在玻璃上,伸长脖子,用奇异的目光看向窗外。

  在钱主任的带领下,那个一中的超级学霸,转学而来的冯山月,和四中最知名的大姐头王于英走在一起,从走廊穿行而过,最后在教师办公室的门口停下脚步。

  一左一右,开始罚站。

  第3章 命运把她们打成一个死结。

  四中的高三教学楼呈“凹”字形,教师办公室位于楼体两端延伸出去的部分。

  涂鸦男被他的班主任拎到了办公室门口站着,与他遥遥对望的,是另一边钱主任办公室门口的冯山月和王于英。

  有几个同学借着透气的名义跑到走廊上背书,涂鸦男叫去撑场面的兄弟也在,他们挤眉弄眼地和他打着招呼。

  那一头窸窸窣窣动静不断,而王于英和冯山月这边,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王于英不是第一次罚站,她甚至有过被拎到操场站一下午的经历,但哪一次都不如此刻令她觉得难熬。

  冯山月不声不响地站在身侧,余光里显眼的白色让她无法忽视,哪怕闭上眼,脑海中的记忆也会如潮水般涌上来。

  关于那一天的记忆。

  那是寒假开始的第二天,王于英记得很清楚。

  那天上午,她那个半夜才回来的爹爬起床,开口就骂昨晚遇到的大老板,居然当着一群人把他当猴耍。

  王勇斌是小包工头,熟识的项目经理不找他做活了,过完年再接不到活,手底下的几个工人就要离开。

  昨晚他拉下脸去饭店门口蹲人,项目经理正好送一个大老板出来,老板也喝了酒,王勇斌不会看眼色,直接冲上去,结果老板和他吵了两句,当众给他难堪。

  妈妈听了反唇相讥,还不是因为王勇斌之前打麻将打得到处借钱,最严重的时候追债的连她们母女俩都不放过。本来就只是个小包工头,没地位没人脉,坏了名声当然没人找。

  旧事重提,这对夫妻又争吵起来。

  妈妈叮叮咣咣地洗碗,爸爸呼哧呼哧地抽烟,王于英在烟灰里吃完饭,又在脏话与诅咒齐飞的吵闹声中换了衣服,她临走前警告王勇斌,敢动手就等着她回来给他好看,最后再带着一肚子火出门,去帮朋友处理感情问题。

  队里的1号、同为主攻手的毕思琪被前男友缠上了,王于英看不下去,直接到那男的家楼下把他拦住。

  平日里耳濡目染的脏话发挥了作用,她攥住对方的衣领,吐出难听的字词,望着他畏缩的神情,心里的淤堵终于畅快地发泄出去。

  老天给了她高挑的身材,多年的锻炼让她有强大的力量,暴力与她相伴成长,她从承受者变成使用者,一切都是如此顺理成章。

  回家的时候已是傍晚,王勇斌又喝大了,攥着晾衣架瘫坐在沙发上,抱怨这个世界待他不公,打麻将赢不了,干工程没有活,谁都看不起他,连老婆都对他恶语相向。

  但凡王于英再晚回来些,一场施暴又要在这间屋子里诞生。

  她忍无可忍,指着王勇斌的鼻子骂,冤有头债有主,谁得罪他就去找谁,而不是嘴上说得难听,实则见了那些大老板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动。

  生长在这样一个日日争吵的家里,王于英的骂人水平青出于蓝,连妈妈都睁大双眼扯着她,让她不要再说了。

  外面寒风呼啸,楼下有小孩在玩摔炮,噼里啪啦的爆炸声里,王勇斌酒意上头,还真的摔门而去了。

  等他再打电话来的时候,听语气,酒已经完全醒了,结结巴巴地说他打了人。

  一问是谁,不是那个熟人项目经理,也不是大老板,而是个王勇斌昨晚在饭店门口见过的高中生,大老板的儿子。

  “那老板开车回去的,我找不到他家,但是在你们学校那条街上碰到他儿子了。”

  老子作孽,儿子来还,王勇斌和他在窄巷里撞了个趔

  趄,抄起酒瓶就砸了过去。

  王于英能听到王勇斌在那边哀嚎,再从哀嚎变成嘶吼:“我手上全是血啊,衣服上也是血,那么多血,他是不是活不成了……你说你为什么要激我,你不激我,我就不会出门了!你们娘俩想赶我走,现在我要坐牢了,这下你满意了吧,王于英!”

  一夜之间,她成了杀人犯的女儿,每天晚上做梦梦到的都是电话里那句指控。

  似乎,一切都源于她是他的孩子,倒反天罡骂了老子,激怒他出门行凶,所以理当负一些责任。

  再后来,妈妈带着她去派出所见受害者家属。

  原以为迎接她们的是劈头盖脸的辱骂甚至殴打,没想到那一家三口看起来气质斯文,连一个脏字都没有说。女儿和她一样大,在一中读书,是死者的龙凤胎妹妹。见到她们进来,她还帮她们搬椅子。

  妈妈低声下气地说她们会赔偿,会配合,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只希望对方不要迁怒她的女儿。

  四中女排去年在省赛拿了冠军,老师说王于英努努力可以考重点大学的高水平运动队,妈妈怕受害者家属去学校闹,毁了女儿的人生。

  尽管是王勇斌先杀了冯燕芳的孩子。

  甚至在那天,王于英和妈妈才知道,王勇斌杀错了人。

  老板的儿子安然无恙,枉死的是他的发小,其中细节警方没有透露给王于英,但她始终记得听到消息的一瞬间,她是如何被巨大的荒谬感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怎么会认错呢?

  王于英来不及想,妈妈已经弯下腰,不管不顾地抽泣,朝冯燕芳一遍遍鞠躬道歉,用难听的话咒骂自己没看住老公,只期盼她能说一句孩子是无辜的,不牵连孩子。

  妈妈文化水平不高,情商欠缺,不知道在丧子的母亲面前谈论自己女儿的未来是一种冒犯,她只是希望王于英能脱离这片沼泽,离开这个小城,不要吸着二手烟、听着争吵声过一生。

  王于英想劝妈妈停下,开口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单个音节,她想拽她起来,却觉得妈妈的脊梁骨已经受不住任何用力的拉扯。

  直到冯燕芳用沙哑的声音叫住她们,说,好,我们两家以后不要再见了,一切让律师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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