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来的冯山月_一池青山【完结+番外】(38)

  监考老师又去看何志宇:“你头上还好吧?”

  何志宇的表情根本不像刚挨了打,他抬手擦掉头上渗出的血丝,看一眼手掌,甚至还有空对老师笑笑:“我没事。”

  另一位老师清了清嗓子,拆了包手帕纸丢给何志宇,嘴上说着场面话:“都是同学,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打打闹闹的成什么样子。都别看了,专心考试!”

  王于英被示意回到座位上,临走时仍不放心地回身观察冯山月。

  在所有考生落座,老师抬脚离开以后,冯山月保持着半伏在课桌上的姿势,缓缓转头。

  耳旁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她一半的脸,却没挡住那双恨意刻骨的眼睛,她双眼的下三白因为瞪人的动作白森森地露着,漆黑的眼仁锁定何志宇的侧脸。

  扣紧桌沿的手仍在紧紧攥着,用的力气太大,校服下的小臂微微发抖。

  何志宇能感受到身旁那股强烈的视线,额头火辣辣地疼着,他终于有空回味冯山月拿笔捅向自己时的神情,却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恐惧。

  刚才那一刻,看冯山月的表情,如果不是在考试,她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考场静下来以后,屋外的雨声渐响,走廊上回荡着复述考试注意事项的广播。

  何志宇吐了口气,攥紧自己的笔,刻意把身子偏向另一边。

  监考老师下发草稿纸,脚步声靠近,冯山月收回目光。

  -

  英语的听力开始时,冯山月才发现自己的笔迹全都落在了草稿纸上。

  那是一些无意义的、不成文字的涂画。

  每画一笔,都代表着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打了一场。

  哥哥不会说那种话,何志宇在骗她。

  ……可如果他说了那些话呢?他只是想活下去,才委曲求全。

  不会的,他是她哥哥,他死都不会背叛她。

  可……他当时真的快要死了,如果她在,她也会同意那个要求,只要他能活下去。

  他到底说了吗?他死前的遗言是什么?他有提到她吗?他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有没有喊疼……

  冯山月人坐在教室里,魂魄在外面淋雨,天地间每一道雨丝都牵引着她回忆那一天。

  他翻阅题册时盛怒的表情,走之前回头对她做鬼脸的样子,离开的时候白色羽绒服的背面蹭脏了,冯山月原本打算回家以后再告诉他。

  冯山月用力眨了眨眼睛。

  当她的视线对焦到眼前空白的试卷上时,听力广播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魂魄从外面归位,却在每一根骨头缝里填满冰冷的雨水,抬起时如有千钧重。

  冯山月下笔时感觉手一直在抖,无法分辨那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恨。

  -

  下考铃响。

  学生被勒令待在位置上不许动,老师按顺序一个个收起卷子。

  屋外风雨交加,细听甚至能听到树枝在狂风中摧折的声音。

  教室里的氛围却轻松了很多,一模结束后学校会放假一天,不少人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去睡个好觉了。

  有人伸着懒腰打呵欠,有人活动手脚,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

  王于英坐在位置上,却在收卷后不停地回头看。

  冯山月呆望着桌面没有动,手机械地按着自动铅笔的笔帽。

  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在老师宣布可以离场以后,王于英连笔袋都没有收拾,直接朝冯山月走去。

  好消息是,冯山月没有突然暴起,用手里的笔再次戳向何志宇。

  坏消息是,她静静地起身,尾随在何志宇身后,王于英跟在她旁边叫了几声她的名字,她始终没有回头。

  放在从前,王于英一定会替她留下何志宇,问清楚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再帮她出言教训。

  但此刻,她看着冯山月的表情,忽然不太敢把何志宇留下来了。

  学生们的书包和雨伞都放在考场外,雨势太大,整条走廊里到处都溅着雨水,无数双鞋子踩过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何志宇拿起自己的书包,回头看了一眼。

  冯山月站在放书包的桌子前没有动,王于英在旁边小声对她说着什么,看表情,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还在盯着他。

  原本何志宇都想好了,下考后要如何潇洒地对冯山月做一个再见的手势,完成又一次挑衅。

  可他现在却只想赶快逃离这里。

  像恐怖故事里用一句话召唤出恶灵的人,在咒语生效的那一瞬间,惩罚尚未降临,人的直觉却已经发现寒气在弥漫开来。

  -

  冯山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摆脱王于英、独自走出学校的了。

  雨很大,校门外街边的店面屋檐下挤满躲雨和等待家长的学生,冯山月也站在其中。

  冯燕芳下午要上班,不会来接她,她得自己打车回去。

  她想找一台愿意听她差遣,开进老小区,对着何志宇的背影碾上去的出租车。

  这样的车当然找不到,冯山月望着屋檐落下来的雨帘发呆,克制住不去回想开考前

  何志宇说话时的嘴脸。

  忽然,手机在兜里开始震动。

  冯山月接起,是妈妈的电话。

  冯燕芳了解冯山月一贯的英语成绩,语气很轻松:“雨这么大,你先打个车回家休息。自招的材料还在吧?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研究,你一中的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让你有空可以做一做华京之前自招的真题……”

  冯山月身边吵吵嚷嚷的,电话里冯燕芳的声音也逐渐变得听不清。

  哪里还有什么自招啊?

  她扯起嘴角,笑得很讽刺。

  她英语听力有一半都是蒙的,最后写作文的时间差点不够。

  明明是最有把握的科目,这次却砸得最彻底。

  耳边,冯燕芳的话语声忽然中断了片刻,随后能听到她远离听筒,嘟囔了一句。

  “……你等一等,那个钱主任给我打电话了。”

  冯山月的那点笑容僵在脸上,立刻挂断电话。

  她想起来了,收卷的时候,监考老师认真地看了她的名字和班级。

  考场打架这种事是要上报的,现在看来,她还是没能瞒过冯燕芳。

  不用闭上眼都能想象出冯燕芳盛怒时的表情。

  母女之间最清楚对方的痛点,她会用最严苛的语气指责她,说不定还要用暴君般的手段强制她休学。

  一边是在体内流窜不停的恨意与愤怒,一边是想到即将面对什么的无力与疲惫。

  几乎是被直觉驱使着,冯山月垂下握伞的手,走进雨里。

  如果让她淋一场冷雨,发烧病倒,至少能获取片刻的喘息,不用管考砸的成绩,不用在病床上挨训,也无法再挪动带病的身体,在那股可怕的杀意驱动之下,走向自毁的边缘。

  冷雨打在头顶、脸上,顷刻间将她浸透,冯山月哆嗦了一下,在旁人“怎么有伞还不打”的惊诧目光中走到马路边。

  她随手拦了一辆车,报出一个离她家很远的地址。

  -

  何志宇进了家门,每一步脚边都滴落着雨水。

  外面天气昏沉,屋子里却只开了一盏小灯。

  梁桂香坐在沙发旁边,看起来等他回家已经等了很久。

  老房子的采光不好,她的脸被照亮一半,另一边几乎淹没在昏暗中。

  大门被关上,何志宇还在换鞋,就听到梁桂香说:“你老师说,你在学校里打架了。”

  何志宇的动作僵了僵,突然有些不敢上前。

  那个身影却在朝他招手。

  “过来,我看看你的伤。”

  她的语速和缓,声音平静,但何志宇知道这绝不是因为她脾气好。

  在这个家里,警报等级和梁桂香的音量是成反比的。

  梁桂香大嗓门地抱怨时,说明她没有往心里去,一切都是小事。

  但如果她放轻声音说话,甚至沉默了,那才是真正大事不好的时候。

  何志宇一步一蹭地走到了沙发旁。

  梁桂香攥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到面前坐下。

  她盯着他额角看,什么都没说,开始拆茶几上的棉签和碘酒。

  带凉意的棉签按在额角,何志宇下意识“嘶”地出声。

  梁桂香涂抹碘酒的动作却并没有因此放轻。

  何志宇不得不低着头,只能朝上转动眼珠观察妈妈的表情。

  妈妈面无表情。

  她问:“谁惹你了,怎么打的架?”

  何志宇支支吾吾:“就一个同学,吵了两句。”

  梁桂香笑了,何志宇能看清她咧开的嘴角,却听不出声音带笑意:“以前都乖乖的,怎么快高考了,突然学会打架了。”

  他小声地说:“我……压力大呗。”

  那根棉签在他额角狠狠地按了按。

  何志宇“啊”了一声,刚有些委屈,就看到梁桂香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起身离开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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