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破绽百出的计划,但何志宇已经顾不上别的了,那东西一刻不在他手里,他就一刻无法安心。
更何况,袁驰是何志宇在同性中最憎恶的类型,明明有着最优良的条件,为了讨好女生却宁可放下自尊,最让何志宇生气的是冯山月竟然还真的吃他那一套。
还在装,在女的面前当舔狗,在男的面前装大爷。
何志宇冷笑,对于这种人,把他那层伪装的皮给扒下来才好看。
袁驰稳住心绪,刻意忽略何志宇刚才的问题,冷淡地问:“你不是赶时间吗?”
何志宇朝他走近:“突然发现有好戏看,就不赶时间了。哎,她知道你会这么看着她吗?”
打破社交距离,意味着挑衅,从前他很怕发生冲突,但在落到无可失去的境地以后,他突然就什么都不怕了。
袁驰垂在身侧的手握拳:“不关你的事。”
街道上到处都是人,他也很久没有打过架了,周围的一切都在提醒袁驰冷静。
何志宇压低声音,轻声说:“她哥哥都替你死了,你还赖着脸皮围着她转,看上去是替人家关心他妹妹,其实心里高兴坏了吧,毕竟少了个电灯泡……
”
何志宇一边说,一边看到袁驰的脸色越来越差。
最后一句没说完,巨大的冲击力和失衡感让他眼前一黑。
后背撞上树干,咳呛的冲动与窒息感同时迸发,袁驰拽他领口时指骨顶到了他的喉咙,何志宇咧着嘴,“嘶嘶”地吸气。
袁驰出小区时是单肩背包的,此刻他的包因为动作滑落到了臂弯,变成抬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何志宇盯着那张被滔天怒意席卷的脸,小时候挨打的回忆令他下意识瑟缩,但很快,他又笑起来给自己壮胆:“被我说中破防了。哦,还有她,哥哥都死了,还和原本该死的人走在一起,她也挺贱的……”
那一拳是冲着何志宇的鼻梁去的,硬生生打在树干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响声。
何志宇在拳风破空而来的时候就紧紧闭上了眼,只等被打中后顺势弯腰,去抢书包。
可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当他睁眼,看见的是冯山月的脸。
不是袁驰有意打偏,是因为冯山月按住了他,迫使他打偏。
冯山月和袁驰不同,她生气的时候会笑,嘴角提起,眼睛却像冰雕出来的。
她放开按着袁驰肩膀的手,把他推到一边去,走到何志宇面前,冷笑:“何志宇,你知道得挺多啊?”
那件案子的来龙去脉没有在四中曝光,更别提王勇斌杀人的动机,除非有意打听,否则很难一语道破她和袁驰之间的龃龉。
何志宇第一次离冯山月的脸这么近,原本是梦寐以求的距离,此刻他竟下意识要往后退。
身后是树干,他只好转开身子,却见冯山月直接抬起一只脚踩在树干上,把他拦住了。
她仍在笑:“别走啊,这些事情都是从哪里听到的,来,和我说说。”
袁驰配合地堵在何志宇的另一侧,后知后觉发现心跳剧烈得快要冲破胸腔。
她为什么会回来?
是因为看到了何志宇拦住他说话吗?
可她为什么会看见?
是因为她回头了吗?
但她为什么会回头?
是为了看什么?
或是说,为了看谁?
还有……刚才那些话,她听见了多少?
指骨擦破带来的刺痛从手腕往上蔓延,盛怒过后额头与两颊仍维持着过高的温度,袁驰紧盯何志宇,提防他动手,脑海中却乱成一团。
何志宇望着冯山月,在紧张之下神经质地笑起来,笑得露出牙齿,却发现牙齿在上下打颤。
冯山月把手插回兜里,打量他,冷不丁地说:“这么了解我家的情况,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躲在我家门后偷听了呢。还有,我哥死了,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说话时,一副洞若观火的神情。
冯山月本来没打算立刻挑明,没想到何志宇先行动了。
他今天的表现太反常,冯山月想不通,难不成这个人考砸以后失心疯了,开始胡乱拉别人下水。
何志宇听完她的话,却如遭雷击,忽然有些站不稳。
他软着腿,身子往下滑了一截,下意识去撑身旁冯山月踩着树的腿。
冯山月飞快地收回腿站好,居高临下地用看垃圾的眼神看他,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恶与鄙夷。
那份厌恶太明显,太锋利,几乎要刺穿何志宇的双眼,甚至令他无法聚集精神,想清楚冯山月到底是已经看过那些东西,察觉了他的所有行径,还是只不过在用某种修辞手法。
何志宇手扶空了,失去重心跌在地上,眼镜跌落在地,没有立刻站起来。
怎么可能,她这就看到盒子里的东西看吗?
是在诈他吗,可是线索来自哪里?
要坦白吗?可是……
“何志宇,你坐在地上干什么?”
何志宇被熟悉的声音叫住,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去地上摸索自己的眼镜,把它戴好。
冯山月和袁驰也一同闻声看过去。
梁桂香刚从老小区里拐出来,拎着一个用于装菜的网兜,一边朝这边走,一边露出不明所以的神情。
何志宇从地上爬起,头还是晕的,晃了一下,只能抬手去扶树。
他第一次这么渴望回到妈妈的身边,正要抬腿,冯山月侧身,刚好拦住他的去路。
冯山月对梁桂香笑了笑:“梁阿姨,他好像犯低血糖了。”
梁桂香有些诧异,看向何志宇。
何志宇瞥一眼冯山月的侧脸,咬着牙点头。
不然要如何?告诉妈妈自己做过什么事吗?
每次闯了祸,梁桂香都不会打他,但会无声地哭,眼睛黑洞洞地盯着他,那眼神比打骂更令他胆寒。
梁桂香朝何志宇招手,语气平淡:“裤子都蹭脏了,回去换条干净的。”
何志宇甚至无暇提醒母亲,她忘了掩饰和自己的关系——当然,在冯山月面前也用不着掩饰了——他踉踉跄跄地朝梁桂香奔过去。
冯山月和袁驰注视何志宇跟着妈妈离开。
直到两人消失在老小区的门口,冯山月才转头瞥了一眼袁驰。
她低头看他的手,清瘦的手背,分明的骨节,指骨被擦破了,蹭出暗红的血迹。
那只手在她的注视下重新攥成拳。
袁驰有很多话想问冯山月,却堵在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
一层很薄的窗户纸遮着各自的心思,偶尔能看见形状不定的影子在上面闪过,却谁都没有捅破过,因为不知道那背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是自己期待的,还是自己害怕的。
沉默间,听到冯山月嗤了一声:“活该。”
说完便走了。
袁驰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何来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那口堵着的气缓缓吐出。
忽然看到她拿出手机,拨号后放在耳朵边。
下意识的,袁驰去摸自己的手机。
来电提示与按下接通几乎是同时进行的。
冯山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打赌归打赌,以后别来找我了,知道什么是保持距离吗?”
袁驰低着头,看手背上的伤口,很轻地嗯了一声。
-
何志宇跟在梁桂香身后进门,往房间去。
明明没有挨打,身上却到处都火辣辣地疼。
门外,梁桂香把钥匙放在桌上后,又开始收拾东西。
叮叮咣咣的,之前觉得吵闹,此刻却觉得安心
何志宇把门掩上,没有锁——平时梁桂香不喜欢他锁门。
他打开衣柜取裤子,在脑子里绝望地想,冯山月一定会打开那个盒子,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浑浑噩噩地拿着裤子去床边坐下,把手按在身侧,仰头吐气。
忽然,他的小指尖触到一股冷意。
何志宇低头,转身。
那个带锁的金属铁盒,放在他的枕头边。
几乎是一瞬间,何志宇感觉心跳震得整根脊骨都在打颤,他不得不抱着那个盒子蜷缩起来,把脸贴在床上,才能维持冷静。
冲击他的,是逃出生天的狂喜,与随之而来的另一种恐慌。
不是冯山月拿的。
是妈妈。
妈妈看见那些东西了……吗?
隔着薄薄的门板,能听到梁桂香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在客厅里行走,停顿下来后,她扬起声音催他。
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
“快点换,别上学迟到了。”
何志宇的发抖渐渐止住。
不对,如果妈妈发现了,为什么还会用这么平静的声音和他说话。
她早该在见他的第一眼就瞪视他了,用无声的语言咒骂他,令他抬不起头。
这几天的经历太多、太杂,何志宇试图调取和梁桂香有关的记忆,找到其中的线索,却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径直朝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