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来的冯山月_一池青山【完结+番外】(17)

  冯山月回到房间,把窗帘拉起来,缩在床上,神经质地咬指甲。

  他去过现场,这意味着,在郑海阳倒在血泊中的那段时间里,在她哥哥的生命一点一滴流逝的时间里,那个人曾在一旁冷眼看着。

  冯山月没有在梁阿姨面前露脸,因此那个人认为郑海阳是唯一的知情人,只要他死了,就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做过这件事。

  他拿走东西,没有打120。

  如果不是他,郑海阳也许不会死。

  -

  冯山月在发现这件事后,连续两个晚上没有睡觉。

  每天在房间里,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在网上搜索资料。

  见死不救犯法吗?要付出代价吗?

  很遗憾,不犯法,并不需要。

  拿走案发现场的物品犯法吗?

  也许犯法,但是那本就不是郑海阳的东西,而是那个人自己的,且只有冯山月知道它曾存在于郑海阳的包里。

  再说,如今要怎么去找到证据?

  冯山月的手机里有照片,但如果那个人回去把画烧掉,扔了练习册,她该用什么方式指证他,甚至他拿走的东西与案件没有关系,很可能只会被批评教育几句,就轻轻放过。

  又来了,又是这样一件微小之恶。

  冯山月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窒息感由内而外压迫上来。

  她大可以现在就拿着手机里的证据,去警局报案,要求他们调查这个去过案发现场的人。

  然后呢?

  一个未成年的高三生,作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恶。

  偷偷画女同学的半裸画,很恶心,但最多只需要民事赔偿。

  路过濒危的人见死不救,很不道德,但不犯法。

  拿走案发现场的东西——找不到证据,且那是他自己的——最多被批评教育,不追责。

  自此,这个人或许会在自己的社交圈里经历社会性死亡,可能会付出些钱财作为民事赔偿,被口头教育一番,连进拘留所待几天都很难。

  等到他上了大学,远走高飞改头换面,档案上清清白白,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是冯山月想要的结果吗?这是她所能争取到的最解气的结局吗?

  法律严惩罪恶,一旦判决有罪,就要付出代价。

  但如果是一件又一件难以界定的微小之恶,从头到尾没有造成实质的伤害,不见一滴血,却成了某个人的梦魇,某个人的心魔,令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让她开始担心窗户外的目光,让她夜夜想起她的哥哥曾有一线生机,让她吊着一口气如鲠在喉,无论怎么计算对方付出的代价都不甘心呢?

  曾经在梁阿姨家楼下时的怒火中烧再一次席卷而来。

  不是猛烈的、瞬间的怒意,而是一种如炭火般长久的、为她源源不断提供动力的愤怒。

  这么多年,冯山月突然找到了一件比拿第一更急切,比考上华京更令她想做的事情。

  她要那双暗中窥视过的眼睛再也不敢看他。

  她要他发自心底懊悔当初所做的一切。

  她要看他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狼狈样子。

  她要他也感受到,她曾对背后的目光感到的那份针刺般的不适,她要他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而坐立难安,不能聚精会神去做想做的事,她要他接下来仅剩的高三时光不得安宁,日夜沉浸在随时可能暴露的惶恐中。

  她要去四中,找到那个人,她既不挖出他的眼,也不砍断他的手。

  她只会让恐惧的幽灵永远盘旋在他头上,让他感受法律无法判决的微小之恶所带来的,如蛆附骨般的恶心、痛苦,和绝望。

  第9章 没意思,有意思。

  梁阿姨小饭桌的客厅里,在一片寂静中,冯山月站起身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放出这句话后,这场复仇就算正式拉开序幕了,她要打起精神来。

  这点声响打破了凝固的氛围,桌上的人松动了,讨论声四起。

  有的人想到昔日一起吃饭的同学已经不在世间,忍不住红了眼眶。

  也有人想到同校竟然出了个偷逝者遗物的学生,露出鄙夷的神色。

  还有人和邻座小声议论,说为什么冯山月不报警。

  冯山月听见了,望着对方的眼睛回了一句:“都是高中生,我想给他一个机会,把钱包还回来,我就不追究。”

  谎话说得十分真诚。

  她去衣架前拿自己的羽绒服,慢悠悠地穿,对梁阿姨说:“我中午回学校,就不在这里午休了。”

  今天中午梁阿姨招呼王于英的时候说,有个学生去了画室,没来吃饭。

  冯山月听完后就有了猜测,再结合一些验证,她已经确定了,那个人此刻不在饭桌上。

  既然他不在,留在这里就是浪费时间,该放的话已经放出,接下来就是等着它发酵,在学校无孔不入地传开,传到那个人耳朵里,成为一根随时可能点燃的引线,令他坐立不安。

  晚自习前,冯山月还要来小饭桌吃晚饭,这个学期才刚开始,那个人不会一直不出现,否则只会显得他心虚,从而引起旁人注意。

  而且,哪怕他已经畏缩得躲着冯山月走,最终也必定会在这里现身。冯山月在决定转学之后就开始收集信息、回想线索,她已经有了一些新发现,十分笃定自己的判断。

  更何况,冯山月没有一上来就把他逼到角落,亮出底牌——那样事情就结束得太痛快了。

  现在,那个人无法确定冯山月发现了他做过的事,见过他的画。

  在他眼中,冯山月转学后最先针对的是王于英,此刻放话要找的又是一个偷了钱包的人。他没有被点名,但疑虑一旦产生就无法停下,光是思考冯山月的这个“钱包”是否另有所指,就够他耗费心神。他更要担心,如果真有一个偷了钱包的人,且那人迟迟不出现,事情会不会闹大到警方那边。

  如此一来,警方会重新调查案发当天附近的监控、走访附近的目击者吗?会捕捉到他经过案发现场的线索吗?

  这整件事在他眼中是一个由偷钱包引发的意外,却随时可能借此揭露他的罪行。

  没有发生的事最令人畏惧,不确定的未来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那柄剑落下之前,冯山月要让他受够想象的折磨。

  身旁传来座椅摩擦地板的声音,王于英跟着站起,从兜里掏钱递给梁阿姨,又对冯山月说:“我送你回去。”

  “和阿姨客气啥,那么几口饭,就当阿姨请你吃的。”梁阿姨一把将钱塞回去,不等王于英再递,她已经看向冯山月。

  她脸上不见平日的笑容,而是苦涩地皱着,语气怜爱:“你这……怎么不早点和阿姨说呢?你妈妈也是,只说你哥哥这学期不来吃饭了,没说他怎么了,也不说你转学的事。今天听说你和袁驰要来,我以为是一中学生在附近上补习班呢。阿姨粗心,还让你帮我收拾桌子,都没察觉到你不对劲……”

  冯山月知道,冯燕芳必然是不愿对外人提起儿子的死,才遮掩过去。

  她和妈妈一样,也不擅长应付这种感情充沛的劝慰,又听到梁阿姨把自己和袁驰的名字放一起,于是带点抵触地偏开头。

  可下一秒,梁阿姨走上前,用力地抱了抱她。

  她抚摸冯山月的脑袋,放轻声音:“孩子,节哀啊。”

  冯山月被她弄懵了,条件反射地抬手抵在胸前,眼睛睁大,却没使出力气推开她。

  梁阿姨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皂味,常年颠锅做饭的手臂很有力,摸她脑袋的掌心也很温暖。

  像很小的时候,被妈妈紧紧抱在怀里的感觉。

  越是长大,冯燕芳越少拥抱她。

  妈妈很忙,冯山月和哥哥的亲子互动一般来自彼此,以拌嘴打架为主。再长大些,妈妈就不抱哥哥了,为了不被说偏心,连带着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把冯山月搂进怀里,摸摸她的头,捏捏她的脸。

  哥哥死后,冯燕芳只在医院里抱着冯山月落泪过一次,护士要来找她签字,她立刻松开手,把眼泪擦掉。

  冯山月从冯燕芳那里学到不要展露软弱,不要依赖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谁都没有义务安抚你的情绪。

  这是冯山月在她哥死后收到的第二个拥抱

  。

  坚实的、坦诚的、情绪浓烈的,来自一个此前和她交流甚少,毕业后再也不会见面的中年妇女。

  屋子里,受到梁阿姨的感染,也有几个女生靠过来,想跟着做点什么,却没有梁阿姨那样的自来熟。最后她们只小声地说,节哀啊冯山月,再把她当成玻璃人似的,轻轻拍她肩膀。

  王于英在最边上,有点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原本已经做好打圆场的准备了,冯山月总是一副冷冰冰不接受好意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乖乖被梁阿姨抱住的类型。

  没想到她还真就不挣扎了。

  陆续有女生安慰完冯山月走回餐桌,从王于英身旁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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