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69)

  “快,快让人来,它又在抽搐了!快找人来!”

  温热的一团蜷在沈鸢掌中,她半点也没有察觉到暖意,只能想起那日在自己手心逐渐冷却的山雀。

  它就那样睁着一双眼睛,奄奄一息躺在沈鸢手上。

  松苓手中的汤药冷不丁洒了满地,她哭着上前。

  “姑娘,没事的,这吉祥鸟好好的,它没在抽搐,是你刚刚眼花看错了。”

  沈鸢低声嘟哝:“是吗,我眼花了?”

  松苓竭力咽下嗓子的哽咽,强颜欢笑:“当然。”

  榻上洒满汤药,怕碎瓷片扎到沈鸢,松苓一面唤人进屋洒扫,一面扶着沈鸢往窗边走去。

  吉祥鸟低唤一声,轻轻降落在松苓肩上。

  沈鸢刹住脚步,忽然开口:“你骗我。”

  松苓一怔,满脸错愕:“什么?”

  沈鸢倏地往后退开两三步,她眼中挂着热泪,一只手指着松苓肩上的山雀。

  那并非是沈鸢从前养的那只,是谢清鹤另外让人寻来的。

  沈鸢眼睛哭得红肿:“怎么连你也骗我,它明明、明明也没有活下来,它也吃了玫瑰酥。”

  沈鸢跌

  落在地,掩面而泣。

  “是我的错,我那夜若是不留它陪我就好了。”

  早早将吉祥鸟送到松苓房里,兴许还能躲过一劫。

  松苓跟着蹲在地上,不知沈鸢是从哪里瞧出破绽,她急得满头大汗。

  “姑娘,是我错了。原先那只还在珍禽园,它还活着呢,姑娘若是不信,我这就让人送来。”

  宫人再次端来汤药,松苓扶着沈鸢在炕上坐下,“姑娘先喝药,我这就让人去珍禽园。”

  帘栊响处,谢清鹤一身竹青色缂丝浮光锦长袍,竹扇挑起帘子的一角。

  “什么珍禽园?”

  松苓福身,朝笼中的吉祥鸟看了一眼,面色窘迫:“殿下,姑娘认出来了。”

  谢清鹤眉心轻拢,他朝沈鸢走了两三步。

  沈鸢寻声抬首望,猝不及防撞入谢清鹤的一双眼睛,她如临大敌,连连朝后退,恨不得半边身子都嵌在角落。

  谢清鹤面色越发难看:“她今日还没吃药?”

  松苓犹豫不决:“还没,刚刚的药被姑娘砸了,这是新送来的。”

  谢清鹤淡声:“给我。”

  松苓震惊:“殿下,姑娘她……”

  对上谢清鹤冰冷森寒的双眼,松苓少顷手一抖,忙忙将药碗送上。

  她往后退开,惴惴不安望着缩在角落的沈鸢。

  谢清鹤缓缓行至炕前,难得放缓声音:“沈鸢,过来。”

  沈鸢埋首于手臂上,她并没有听见谢清鹤的话,只是一遍遍重复。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谢清鹤捏着鼻骨,脸上逐渐显出不耐烦的神色,他伸手握住沈鸢的手腕,不由分说拽着她出了角落。

  力道之大,犹如那夜拽着沈鸢去明宜。

  熟悉的一幕闯入沈鸢脑海。

  她惊慌失措朝后退去,“我不去我不去。”

  谢清鹤一时不慎,竟让沈鸢挣脱了去。

  她又一次蜷缩着身子,躬成小小的一团。

  余光瞥见临窗炕前的梅花小几,沈鸢迷茫的双眼缓慢睁大,而后一声惊呼从喉咙溢出。

  “明宜,她在那里,她在那里。”

  那一日,明宜就是坐在那张梅花小几上,央求沈鸢替自己送玫瑰酥。

  沈鸢哭得嗓音沙哑,在谢清鹤又一次拽住自己手腕时,她惊吼出声。

  谢清鹤手中的汤药全洒落在他手上,手背烫红一片。

  松苓大惊失色,屋中乌泱泱跪满满地的宫人。

  谢清鹤脸色铁青,他冷声:“再端一碗药过来。”

  松苓心急如焚,怕沈鸢惹恼谢清鹤,也怕谢清鹤伤着沈鸢。

  新的汤药送上,谢清鹤一手扼住沈鸢的喉咙,二话不说连着灌下大半碗。

  苦涩的药汁顺着沈鸢唇角滑落,呛得她连声咳嗽。

  她捂着心口,半跪在炕上,连着咳嗽好几声。

  谢清鹤接过宫人递来的丝帕,还未碰到沈鸢,却见她再次朝角落躲去。

  谢清鹤脸色阴郁,一字一顿:“过来。”

  沈鸢动了一动,缓慢将脑袋埋在臂肘。

  谢清鹤目光久久落在沈鸢身上。

  良久,炕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她一点点朝前挪去,可始终不敢搭上谢清鹤的双手。

  虞老太医姗姗来迟,诊脉后,他紧紧皱起双眉:“沈姑娘身子无碍,只是先前受了惊吓,恐怕得将养些时日。”

  谢清鹤不虞:“要多久?”

  虞老太医:“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三四个月。”

  他抬眼张望屋中的陈设,“殿下,心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好的,还是沈姑娘另寻一方住处。”

  谢清鹤指骨曲着,沉吟片刻:“我后日回汴京。”

  虞老太医摇摇头:“恕老夫直言,沈姑娘如今不宜舟车劳顿。”

  他捻着长须,“殿下何不先将沈姑娘留在洛阳,我也好照看一二。”

  谢清鹤一言不发。

  少顷,他朝宫人抬了抬下巴:“送客。”

  暖阁悄无声息,落针可闻。

  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点着烛火,火光摇曳,照得屋中亮堂一片。

  谢清鹤起身,一步步行到贵妃榻身前,他一只手撑在榻上,目光一寸寸在沈鸢背影上掠过。

  锦衾之下,沈鸢的身影抖了一抖。

  谢清鹤弯唇,他漫不经心抬手,为沈鸢掖好被角。

  “你这病倒是病得及时。”

  指尖蜷着沈鸢的青丝,谢清鹤俯身垂首,薄唇贴在沈鸢耳边。

  温热气息如烛影洒落,“……真病了?”

  沈鸢藏在锦衾之下的手指颤若筛子,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谢清鹤伸手,揽着她入怀:“睡罢。”

  宫人移灯放帐,暖阁只剩下一簇小小的烛火,昏暗光影在缂丝屏风上摇曳。

  揽在自己腰间的手修长,清瘦如修竹。

  沈鸢屏气凝神,眼皮颤了又颤。

  目光缓缓往下移,谢清鹤手背上还有薄红,是刚刚被汤药烫伤的。

  瞥见谢清鹤指骨匀称的手指,沈鸢又一次胆战心惊。

  她竭力咽下嗓子的哭腔,拼命想要忘掉明宜惨不忍睹的死状。

  她忘不了谢清鹤迫使自己和明宜尸首对视的那一幕,忘不了那双拽着自己的手。

  泪水无声从沈鸢眼角滚落。

  苍苔浓淡,云影横窗。

  蓦地,揽在腰间的手臂忽然收紧。

  沈鸢仓促闭上双眼,一动也不敢动。

  后背传来促狭的一声笑,谢清鹤忽然握住沈鸢的手腕,将人往自己怀里拽去。

  刹那,沈鸢和谢清鹤面对面。

  纤长睫毛颤若羽翼,沈鸢不敢睁眼,亦不敢直视谢清鹤的双眼。

  她以为谢清鹤会有所动作,可等了半日,也不见谢清鹤出声。

  沈鸢悄声抬起一点眼皮。

  朦胧光影勾勒出谢清鹤棱角分明的下颌,那双漆黑瞳仁轻阖。

  她听着窗外遥遥传来鼓楼的钟声。

  子时一刻,沈鸢盯着帐幔外的烛火出神。

  丑时三刻,沈鸢听见廊下的檐铃晃了晃。

  卯时二刻,沈鸢听见园子传来第一声鸟啼。

  天亮了。

  沈鸢彻夜未眠。

  ……

  ……

  翌日。

  沈鸢从行宫搬到了谢清鹤在洛阳的一处山庄。

  园中点缀着两处山石,池中锦鲤曳动,荡起阵阵涟漪。

  搬来一个多月,沈鸢不曾踏出过府门半步。

  记载着沈鸢日常的纸片如雪花飘入东宫。

  ——沈姑娘今日在湖边坐了六个时辰,一切无异。

  ——沈姑娘今日在廊下盯着青竹看了五个时辰,一切无异。

  ——沈姑娘今日不曾踏出暖阁,一切无异。

  ……

  山庄。

  赤日当空,碧空如洗。

  松苓捧着湃好的果子茶,提裙款步,轻手轻脚步入水榭。

  四面垂着金丝藤红竹帘,紫檀嵌玉挂屏后,沈鸢一身素色弹墨莲花纹天香绢锦裳,身上一点多余的玉佩也无。

  满头青丝垂在手上。

  牡丹薄纱菱扇握在手心,差点坠落在地。

  松苓俯身,蹑手蹑脚拾起扇子,轻轻为沈鸢送上凉意。

  自明宜出事后,沈鸢再也见不得玫瑰酥和冰酥酪,连在井水中湃过的果子也不敢看。

  松苓无奈,只能让人拿果子泡茶。

  菱扇在空中挥动两下,躺椅上的沈鸢忽然睁开眼,那双浅色眸子再无一点亮光,黯淡灰暗,如一潭死水。

  松苓绞尽脑汁,挑些趣事讲给沈鸢听。

  山庄僻静,平日少有人过来,山上倒是有一处温泉。

  可惜这会天热,过来泡温泉的人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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