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63)

  沈鸢在赌,赌谢清鹤并不知道这事,赌他不知道自己曾经认错人。

  谢清鹤目不斜视,只是挽着沈鸢的后颈不语。

  沈鸢胆战心惊:“殿下,苏公子如今还好吗?”

  谢清鹤眉眼低垂,忽的轻声笑。

  “你若是好奇,可以直接问他。”

  沈鸢震惊:“……什么?”

  谢清鹤面不改色丢下一句惊雷:“再有半月是母后的生辰,父皇想在洛阳办牡丹宴,为母后庆生。”

  沈鸢心中隐约生出不好的预感,她忐忑:“陛下不是病重吗?”

  这样大张旗鼓出行,文武百官竟能应允?

  谢清鹤眼中掠过几分嘲讽讥诮。

  若不是皇帝时日不多,怕来年再无机会为皇后庆生,也不会巴巴拖着病体赶着去洛阳。

  沈鸢心中翻过惊涛骇浪,她嗓子还是哑的,不得不忍着疼痛说话。

  “陛下此番出行,沈家应不会随行。”

  谢清鹤轻飘飘扫过她的脸,似笑非笑:“……你不想去?”

  沈鸢讪讪垂下眼皮,答非所问:“皇后娘娘不喜欢我,若是看见我同殿下在一处,恐怕又该发作了。”

  谢清鹤不以为意。

  他勾着沈鸢的下颌,薄唇落在她唇角。

  谢清鹤似是在沈鸢耳边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含糊,好像还带着三分笑。

  沈鸢不曾听清。

  夜色朦胧,明府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廊下婆子提着羊角宫灯,垂手侍立。

  明家各处掌灯,灯影通明。

  明夫人抱着明宜,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她脸上都是泪水。

  “老爷要打死宜儿,何不先打死我!”

  她搂着明宜入怀,一手握住明宜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着女儿好几眼。

  “我的宜儿怎么这么命苦,竟摊上这样一个父亲。”

  “——闭嘴!”

  明将军手中的茶盏摔落在地,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他一手抚着眉心,一手指着地上不知悔改的明宜。

  “你,都是你,这就是你一手养大的好女儿!若不是你平日纵着她,她哪有这样的胆子,简直是无法无天。”

  明将军一张老脸沧桑,气得身前的胡子都在鼓动,他连着咳了好几声。

  “若是别的人家就罢了,你可知你悔的是谁家的婚约?那可是太子!”

  明将军气急攻心,怒发冲冠,“好好的太子妃如今成了侧妃,还好圣意未下,不然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明将军掌心拍在脸上,横眉立目。

  明宜面无表情,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她身上仍是穿着男子的长袍,衣角上还有逃跑时沾上的泥土。

  明宜抬起头,目光落在明府四四方方的院子。

  青苔浓淡,檐下悬着的银杏木雕刻七层宫灯在风中摇摇晃晃。

  昏黄光影照落在院中。

  明宜忽的想起自己小时候,常踮起脚尖去抓灯穗子,她身子矮小,抓不到就蹲在角落生闷气。

  每每这会父亲都会抱着她坐在肩上:“……这不就够着了?一个破宫灯也敢惹我宜儿生气,明日父亲就让管事拆。”

  明宜咧开嘴,咯咯直笑。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天,纵使外面风风雨雨,有父亲在,她什么都可以不用怕。

  “为什么?”

  明宜双眼含着滚烫的热泪,不知自己敬重的父亲何时会变得如此陌生。

  她低声哽咽,“你以前,从来都不会骂我的。”

  明将军冷哼两声:“就是我以前太惯着你,不然你也没这么大的胆子。以前那些小打小闹就算了,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回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明宜失声痛哭,“是你自己爱慕虚荣,是你自己想……”

  一记重重的巴掌声在明宜脸上落下,明将军怒不可遏,“混账东西!”

  他起身,“来人,把姑娘带去祠堂,她若是还不知错,那就一直跪着!”

  明夫人的哭声在花厅响彻,哭晕在地。

  明宜吓得脸都白了,抱着明夫人不肯撒手:“母亲、母亲你醒醒!”

  明将军皱眉,阴沉着一张脸:“把夫人送回房,再请太医过来。看看你做的好事!”

  明宜抬起脸,狠狠瞪着明将军,她斩钉截铁:“我没有错。”

  明将军恼羞成怒:“把她送去祠堂,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她踏出祠堂半步。”

  风过林梢,祠堂影前高高挂着锦幔,烛火辉煌。

  地上铺着拜毯褥子,香烛满地。

  明宜跪在蒲团上,眼角的泪珠还未干。

  她一抽一抽,无声啜泣。

  少顷,有人推门而入。

  明宜大惊,还以为是自己的婢女偷偷送吃食过来:“你来做什么,若是碰见人……”

  转首望见立在门前丹墀上的父亲,明宜一时没了言语。

  她红着双眼,愤恨

  别过脑袋,连一眼都不肯舍得给父亲。

  明将军长叹一声,提着攒盒缓慢踱步到明宜身前。

  “你一夜没吃东西,先吃点。”

  何止明宜一夜不曾进食,明将军也是。

  明宜扭过脸,背对着父亲。

  须臾,她再也忍不住,掩面泣涕。

  呜咽声在祠堂响起,莫名的悲怆凄凉。

  明将军老眼垂泪,他躬着身子,嗓音沙哑:“是父亲对不住你。”

  明宜猛地扬起头,不可置信:“你怎么会……”

  她喜极而泣,拖着双膝跪到明将军跟前,“我是不是不用嫁给太子了?”

  这么久了,她终于听到父亲的一声道歉。

  明宜沉浸在喜悦中,扬眸对上明将军满是红血丝的一双眼睛,一颗心忽的沉到谷底。

  她声音透着绝望无力,“我还是得嫁人,对吗?”

  明将军定定望着明宜许久,忽然颤动着手从袖中掏出一封密函。

  他眉眼笼着浓浓的疲惫和不堪。

  “你如今也大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

  明宜云里雾里接过密函,好奇:“这是什么,难不成是……”

  她瞳孔骤紧,难以置信盯着信上的一字一句,明宜捏着密函的手指一直在发抖,她翻来覆去看了半日,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不可能。父亲,这是污蔑,您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信上是明将军受贿五十万两的罪证。

  铁证如山,容不得明宜辩驳,可她还是不愿意相信,瞪着一双眼珠子像是要将那张纸看破。

  “是真的。”

  明将军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扶着香案,捻香下拜,对着列祖列宗磕了三个响头。

  明宜瞠目结舌,她一直在摇头:“不可能,这是假的。五十万两那么多,若真是你拿的……”

  “宜儿,领军打仗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有一年冬,突厥人突击,朝廷的粮草迟迟到不了,将士饥寒交迫,恨不得啃树皮吃泥土。

  “我若是不收这个钱,他们定熬不过那个冬日。宜儿,他们都是我过命的兄弟,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叔叔伯伯。你说我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们……”

  明将军抹去眼角的泪水。

  “这事是真的,我今夜有句话说得不好。”

  明将军眼角长满皱纹,他扶着香案站起,差点站不稳。

  明将军伸手扶起明宜,“你没给父亲丢脸,是父亲、是父亲给你丢脸了。”

  明宜泪流满面:“这密函是谁给父亲的,皇后娘娘还是太子……”

  明将军眼疾手快拦下明宜的未尽之语:“隔墙有耳,你日后说话,可不能再如从前那样随心所欲了。”

  他叹口气,“陛下膝下只有太子一人,只要你入了东宫,日后若是东窗事发,也不会连累你。”

  他至少能保住明宜的性命,不会让她流落教坊,颠沛流离。

  明宜目瞪口呆,连着说了好几个“不会的”。

  她喃喃:“我去求、去求……”

  明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余光瞥见明将军皱巴巴的手背,她后知后觉。

  她的父亲,不再年轻,不再如记忆中那样无所不能。

  风声悠悠,荡起满地的落叶。

  明宜跌坐在蒲团上,良久,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我嫁。”

  ……

  ……

  三日后。

  皇帝携文武百官,一路浩浩荡荡,往洛阳行去。

  为迎皇后的生辰,洛阳花匠绞尽脑汁,耗尽人力物力,凿就了一个牡丹园。

  满园花团锦簇,锦绣盈目。

  金黄的姚黄为花中之王,香气扑鼻,又有赵粉和豆绿,争相斗艳,美不胜收。

  花光树影,疏林如画。

  皇帝撑着病躯,在榻上躺了多日,又经过十来日的舟车劳顿,皇帝早就体力不支。

  他扶着皇后的手,穿过青石甬成的小路,说话都在喘气。

  “窈娘,这是朕在书上见过的白雪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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