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60)

  笑意如涟漪,在沈鸢唇角荡起。

  一声惊天动地的“赢了”忽然在耳边乍然响起,随后是此起彼伏的高呼。

  江上百姓兴致高涨,赢了彩头的龙舟遥遥领先,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上岸。

  “赢了,赢了。”

  沈鸢双眼放光,低声跟着嘟喃一句。

  松苓精疲力尽,扶着心口缓慢走到沈鸢身后:“姑娘、姑娘跑这么快作甚?”

  “没什么。”

  沈鸢扶着松苓的手,慢慢走下台阶。

  松苓目瞪口呆:“姑娘刚刚跑那么快,就为了在上面看一眼?”

  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就在高楼下干等着,何必巴巴受这份罪。

  “一眼就够了。”

  沈鸢唇角噙着笑。

  她只要看见明宜平安离开汴京就够了。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再次回到先前的茶肆。

  沈鸢柔声细语:“刚才的梅子饮我喝着不错,你再让掌柜送一壶过来……”

  余音渐渐消失在沈鸢唇边。

  随之消失的,还有她满脸的笑意。

  她看见谢清鹤就坐在自己先前的位子,手中攥着沈鸢的长命缕。

  闻得沈鸢的声音,谢清鹤不曾抬首:“回来了?”

  他声音平静自然,好似从一开始就坐在这里。

  沈鸢的喉咙像是被人紧紧扼住,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僵硬着身子,拖着沉重的双足一步步朝谢清鹤走去。

  沈鸢强忍着咽下心口的恐惧和慌乱,她扬唇:“殿下也是来看龙舟的?”

  谢清鹤:“嗯。”

  他随手将长命缕戴在手上,长命缕短了半截,在谢清鹤手腕上勒出浅浅的一道红痕。

  “下回做长点。”

  沈鸢心神不宁,她强颜欢笑:“是我疏忽了,我再替殿下重做一条,这条……”

  那本就是她为苏亦瑾备的,自然和谢清鹤不合。

  “不必。”

  广袖拂落,挡住了那一点五彩丝线。

  谢清鹤眉眼温和:“……见过明宜了?”

  第36章 不觉得有趣吗

  日光满街,陵江的欢呼声震天动地,好像地动山摇。

  沈鸢听见长街传来百姓的笑声,众人眉开眼笑,欢欣鼓舞。

  除了她。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沈鸢如坠冰窟,身前起伏不定。

  牙齿打颤,沈鸢差点站不稳身子。

  她一只手撑在茶案上,好容易压下心口翻江倒海的忐忑不安。

  鬓间的镂空雕花芙蓉金步摇轻轻摇曳,沈鸢垂首低眸,日光在她眼角镀上薄薄的一层金光。

  沈鸢半点暖意也觉察不出,遍身冰冷,后背沁出一身冷汗。

  “殿下说的什么,我没、没听清。”

  磕磕绊绊从喉咙溢出一声,沈鸢扬首,迫使自己迎上谢清鹤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戴着长命缕的手在茶案上轻敲,有一下没一下。

  “……没听清?”

  谢清鹤笑笑,一只手抬起沈鸢下颌,他眼中半点笑意也无,漆黑瞳仁缀着冷霜。

  指腹沁凉,贴着沈鸢双颊。

  她眼中再也看不见别的,只能看见谢清鹤立在身前的黑影。

  很高,很大。

  重重黑影笼罩在沈鸢身上,如影随形。

  恐惧和惊慌缓慢在沈鸢眼中扩散,荡起层层涟漪。

  谢清鹤忽的收回手,他唇角仍是勾着笑,答非所问。

  “还要继续逛吗?”

  沈鸢脑子空白,茫然睁着一双眼睛:“什么?”

  少顷,她低声道,“不用了,我想回去了。”

  茶肆座无虚席,掌柜双手捧着漆木托盘,穿梭在客人中间。

  遥遥瞧见沈鸢和谢清鹤离开,还笑着高声扬道。

  “客官慢走!有空再过来赏脸!”

  沈鸢转首侧眸,驻足回望。

  掌柜脸上挂着真挚纯粹的笑,不掺杂半点假惺惺和虚伪,他手脚麻利,又赶着去后厨端梅子饮。

  这样的笑容,沈鸢以前也有过。

  那会他们还在乡下,家里拮据,沈鸢险些连谢清鹤的药钱都掏不出。

  沈鸢却半点焦虑难过也无。

  路上瞧见的一簇花,田婶送来的一筐鸡蛋,都足以换来沈鸢的笑颜。

  她记不得,自己有多久不曾为那样的小事开怀大笑。

  日光渐盛,光影悄声蔓延到沈鸢脚边。

  谢清鹤刹住脚步:“怎么?”

  沈鸢快步追上:“殿下,我想吃明月楼的樱桃酥。”

  谢清鹤眸色一顿。

  须臾,他朝车夫扬了扬下巴。

  马车改道而行,往明月楼行去。

  一整日,沈鸢不是想吃明月楼的樱桃酥,就是想吃城南的栗子糕。

  汴京城几乎逛了一遍,唯独没有去过城门口。

  满载而归,马车上磊着高高的攒盒。

  暮色四合,万鸟归林。

  沈鸢踩着落日熔金回到芙蓉别院。

  她今日都和谢清鹤待在一处,不曾见到有人和谢清鹤说什么,也不曾听见他吩咐人去办事。

  沈鸢心事重重,她有心为明宜拖延时间,却不知自己所做有无用处。

  沈鸢心不在焉朝松苓道:“你挑三四样吃食给秦嬷嬷送去,余下的赏给院子的人。”

  松苓福身退下。

  日落西斜,暮光如薄晕,氤氲在沈鸢脚下。

  金黄光影淌落满园。

  沈鸢落后半步随在谢清鹤身后。

  穿过垂花门,越过虹桥。

  别院各处掌灯,鼎焚松檀之香。

  空中暗香疏影,烛光曳动在沈鸢锦裙。

  廊下系着的紫檀六角宫灯随风飘动,沈鸢顺着宫灯的穗子朝前望。

  身影一点点僵滞。

  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好似都凝固。

  风过竹林,树影参差。

  满园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奴仆婆子。

  为首的秦嬷嬷身影笔直,一头乌发梳得油光水亮,她身影紧绷,薄唇抿成直线。

  满园跪着的人影如同石像,一动也不动。

  一阵风吹来,落叶飘散在半空,却无人敢发出半点动静。

  众人面无表情,目光空洞盯着前方,好像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沈鸢站在廊庑下,半张脸落在阴影中,宫灯摇晃,斑驳烛影淌落在沈鸢眉眼。

  双足钉在原地,沈鸢张唇,她想质问谢清鹤,想问清跪着的奴仆婆子做错了什么,可话到嘴边,沈鸢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身影映照在足下,摇摇欲坠。

  沈鸢嗓音喑哑,泪水先一步染红双眼,她伸手抓住谢清鹤的广袖。

  手指用力,指尖泛着白色。

  谢清鹤转首,漫不经心朝沈鸢攥着的那块衣角瞥了一眼。

  黑眸平静温和,谢清鹤唇角挽起一点笑。

  好似还在乡下那会,那是他看着沈鸢,也是这样的温文尔雅。

  “怎么了?”

  “他们、他们……”

  沈鸢几近失语,泣不成声。视线穿过青翠欲滴的竹影,落在园中屏气静默的众人脸上。

  沈鸢语无伦次,“为、为何?”

  “不是没听清我说什么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答非所问。

  谢清鹤笑笑,轻而易举拽出自己的广袖。

  “什么时候听清楚了,他们什么时候起来。”

  风过满园,肃静冷清。

  沈鸢瞳孔骤紧,茫然站在原地。

  她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兴许是一刻钟,又或是两个时辰。

  乌木长廊两侧都悬着一色的宫灯,照得满园亮堂堂的,照如白昼,锦绣盈眸。

  和园中众人脸上的麻木大相径庭。

  ……

  沈鸢又一次做了噩梦。

  大梦初醒,天色未亮。

  枕边空无一人,沈鸢还未从噩梦中走出,惊魂未定。

  一双浅色眸子张瞪。

  蓦地想起什么,沈鸢忽然赤足下榻,推开槅扇木门往外跑。

  长廊两侧悬着的宫灯和梦中如出一辙,再往下——

  她又一次看见满园乌泱泱跪着的众人。

  沈鸢趔趄往后退开半步,她左右张望。

  “松苓,松苓……我要见谢清鹤,我要见谢清鹤!”

  廊下空无一人,只有沈鸢一人的声音在回响。

  无人回应。

  沈鸢心急如焚,倏尔奔到秦嬷嬷眼前:“……殿下呢,殿下在何处?”

  秦嬷嬷连眼皮也没有抬,一言不发,她板着一张脸,对沈鸢视而不见。

  沈鸢双眼含泪,她往后踉跄半步,朝谢清鹤的书房奔去。

  脚上沾上泥,满地月光溅碎在沈鸢足下。

  书房烛火通明,谢清鹤却不在,只有崔武一人,他一脸的公事公办。

  “沈娘子可想起明姑娘去了何处?”

  沈鸢怔怔,僵在原地。

  崔武声音冷淡:“殿下说,他只听实话。”

  竹影婆娑,园中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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