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58)

  忘记自己手上还沾着水,衣襟深浅不一,瞧着比先前越发缱.绻。

  沈鸢耳尖染上薄薄的一层红晕,结结巴巴解释:“…

  …锦裙是、是秦嬷嬷备下的。”

  谢清鹤面不改色:“嗯。”

  沈鸢茫然不知,朝谢清鹤屈膝欠身:“殿下若是不喜欢,我这就下去更衣……”

  一只手揽住沈鸢的去路:“不必,先这样。”

  沈鸢手足无措,身上的锦裙本就是为习舞穿的,往日穿在身上,实在不便。

  大袖衫松松垮垮,裙上系着的银铃摇曳,走一步晃一下。

  烛光笼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的一片。

  沈鸢还记挂着谢清鹤先前的话。

  苏家人为何没走远,是苏亦瑾又犯病,还是他身子不适,走不了水路。

  又或是谢清鹤从中作梗……

  沈鸢悄悄抬起一双眸子,似有若无打量着谢清鹤。

  缂丝屏风映出沈鸢躬身的身影。

  她双手捧着沐盆,屈着的双子膝止不住颤动。

  谢清鹤似乎并无让她起身的意思。

  他倚坐在斑竹梳背六角椅上,手中握着竹扇,隔着鸟笼用扇骨逗弄笼中的山雀。

  山雀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扑扇着双翅在笼中上下翻飞,时而啄笼子上的竹丝,时而歪着脑袋左顾右盼。

  对谢清鹤手中的竹扇视而不见。

  沈鸢屈膝福着身子,锦裙沾染着冷透的茶水,湿淋淋黏在身上。

  窗外有风吹来,沈鸢不由得颤了一颤。

  手中的沐盆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水珠四溅,有三四滴还溅落在谢清鹤袍角。

  沈鸢伏跪在地,叠声告罪。

  谢清鹤的目光慢慢从鸟笼上移开,指骨在紫檀漆木茶案上敲了两声。

  风吹雨打,冰凉的雨珠顺着疾风拂进花厅。

  烛影幽暗,沈鸢听见谢清鹤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哪里错了?”

  “我……”

  沈鸢颤巍巍扬起双眸,惶恐不安。

  她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摔了沐盆。

  谢清鹤懒懒挑起眼皮,抬起的指骨顿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半晌,谢清鹤喉咙溢出一声笑:“再想。”

  夜雨森冷,雨丝清寒透幕。

  春寒料峭,沈鸢半跪在地,只觉膝下的凿花木砖冰冷僵硬。

  地上的狼藉还未有人进来洒扫,满地的水迹蜿蜒流淌,沈鸢跪在水中,百思不得其解。

  脚踝红肿得厉害,双膝磕在地上,疼痛钻心透骨,宛若针扎。

  过午不食。

  沈鸢半日不曾进过汤米,又练了半日的舞,早就体力不支。

  轻薄的锦裙薄如蝉翼,沈鸢跪在穿堂风中,只觉骨头都在打颤。

  少顷,她僵硬着脖颈抬起头:“是、我给姐姐的信。”

  谢清鹤的视线再次落在沈鸢脸上,他唇角勾起一点笑:“还不算太笨。”

  沈鸢惊慌失措:“我并未在信中提过殿下半字,也不曾告诉姐姐我在这里,我只是让她帮忙……”

  那封信是由崔武送到沈殊手中的,谢清鹤不可能对信上的内容一无所知。

  沈鸢忐忑不安,欲言又止。

  顿在半空的指骨再次落下,谢清鹤不动声色朝沈鸢抬起下颌。

  “过来。”

  双膝在地上跪久了,僵冷麻木。

  沈鸢差点站不起身,她咬咬牙,忍着疼痛一点点淌过地上的狼藉,缓步行到谢清鹤身侧。

  倏尔一声惊呼落下,沈鸢猝不及防跌落在谢清鹤怀里。

  锦裙上的水顺着青软软褥往下,滴答滴答淌着水珠。

  花厅落针可闻,噤若寒蝉。

  谢清鹤指腹温热,缓缓抚过沈鸢红肿的脚踝。

  他力道很轻,可沈鸢莫名打了个寒颤。

  谢清鹤淡声:“……害怕?”

  沈鸢立刻摇头:“没有,我……”

  一声惊呼破口而出,沈鸢一张脸忽的疼得没了血色。

  谢清鹤眸色不变,握着她的伤处重重往下按压:“还怕吗?”

  “怕、我害怕。”

  沈鸢脱口而出,泪水浸润了双眸。

  垂落在椅子旁的锦裙颤动,细碎声响掩住了沈鸢喉咙的哽咽。

  她瑟瑟发抖,唯恐谢清鹤再次发作。

  “我只听实话。”

  “也不喜旁人自作主张。”

  谢清鹤难得开了尊口,屈尊降贵瞥了沈鸢一眼,“日后苏家的事,你不必管。”

  沈鸢心口颤颤,“可和离书……”

  谢清鹤忽然开口:“去书房。”

  嵌理石书案上规规矩矩躺着一封和离书,上面是苏亦瑾熟悉的字迹,底下还有他的签字和手印。

  沈鸢眼睛酸热,指腹沾着印泥,她一手捧着和离书,迟迟没有按下。

  隔着点翠花鸟瑞果挂屏,谢清鹤同崔武的谈话声时不时传到屋中。

  沈鸢并未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只是怔怔捧着和离书出神。

  烛光曳动,身后似是传来崔武起身告退的声音。

  沈鸢匆忙敛去眼中的万千愁绪,在自己名字上按下手印。

  印泥未干,怕谢清鹤看见自己的迟疑,沈鸢匆忙将和离书压在砚台下。

  忙中出错,无意碰倒谢清鹤案上的竹册。

  竹册落在狼皮褥子中,发出细微的动静。

  顾不得别的,沈鸢忙不迭拾起,无意瞥见竹册上的名字,沈鸢手指一僵。

  她看见了明宜的名字。

  雨声萧瑟冷清,竹影透过槅扇窗子,三三两两照在沈鸢脚边。

  明宜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我会骑马射箭,你会吗?”

  “父亲说,我的箭术比男子还要厉害。”

  “草原可比汴京好多了,我喜欢草原,你若是去了,你也会喜欢。”

  “等你日后去了西北,可以找我。”

  那个窝在杏花树下,兴致勃勃和沈鸢谈天说地的女子,如今却成了谢清鹤的未婚妻,他以后的太子妃。

  挂屏后缓慢转出一道身影。

  黑影长长,缓步往沈鸢走近。

  沈鸢心急如焚,手忙脚乱将竹册藏在袖中,须臾又觉不对,恭恭敬敬将竹册搁在书案上。

  纤长睫毛颤了又颤。

  谢清鹤淡定自若:“……盖好了?”

  沈鸢眼都不敢抬。

  光影在沈鸢眉眼摇曳,她轻轻点头:“嗯。”

  汉白玉石八方转花钟高高置在雕红漆戏婴博古架,钟声叠着窗外的潇潇夜雨,一声声飘落在沈鸢耳中。

  她心不在焉盯着烛台上晃动的星火,眼前晃过明宜的笑颜。

  那双如月眼睛弯弯,有道是燕妒莺惭,桃红李让。

  繁琐华丽的宫裙落在明宜身上,并非锦上添花,反倒是累赘。

  镂金菱花嵌翡翠粒护甲掐在掌中,留下深长的红痕。

  沈鸢深吸口气,鼓起勇气往上抬起一双惶惶然的眼睛。

  “殿下……”

  沈鸢一鼓作气,“殿下是要同明姑娘成亲吗?”

  谢清鹤没有抬眼:“嗯。”

  沈鸢急不可待,脱口而出:“可是明姑娘并不喜欢……”

  如墨眸子微微抬起,谢清鹤双眸冷冽,如若冰霜。他弯唇,森冷黑眸中半点笑意也没有。

  谢清鹤明知故问:“她不喜欢什么?”

  “她、她不喜欢宫里。”

  沈鸢抿紧红唇,委婉开口,“明姑娘的性子……不大适合留在宫里。”

  长于天地间的灵莺,怎会甘愿留在四面红墙黄瓦的九重宫阙。

  谢清鹤低低笑了两声,朝沈鸢勾勾手指,示意她过去。

  “她不适合,那你适合吗?”

  沈鸢纤纤素腰落在谢清鹤掌中,他一点点抚过。

  指腹带着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一层锦裙,沈鸢禁不住躲开。

  对上谢清鹤深不见底的一双黑眸,沈鸢心口一紧,再不敢往后躲。

  她垂首敛眸,声音从谢清鹤身前发出,闷闷的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贝齿在红唇上留下清晰的齿痕,“我只是好奇,殿下怎会选她入宫?”

  明宜是皇后为谢清鹤挑的太子妃,以谢清鹤和皇后水火不容的关系,谢清鹤定不会如皇后所愿,老老实实将明宜迎入东宫。

  谢清鹤把玩着指间的青玉扳指,套在沈鸢手上,又任由它滑落回自己掌心。

  他轻嗤:“你同她倒是要好。”

  谢清鹤掀眸,“只是数面之缘而已,人心易变,你又怎知她不会改变主意?”

  沈鸢喃喃张唇,反唇相讥,她难得执拗:“不会的,她不是那样的人。”

  谢清鹤笑而不语。

  沈鸢胆战心惊:“她认得我,若是日后看见……”

  “不

  会。”谢清鹤声音淡淡。

  沈鸢只会留在芙蓉别院,不会出现在东宫,更不会出现在明宜眼前。

  怀里的沈鸢仍是忧心忡忡,还在为明宜的去路牵肠挂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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