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56)

  沈鸢一手揉着眼睛,一面朝前望去。

  葡萄藤架下不知何时多出一个铜鎏金金丝骨架剔红鸟笼。

  笼中横着一段树枝,一只巴掌大的山雀在枝头上跳动。

  那山雀通身雪白,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朝沈鸢歪了歪脑袋,尾羽约莫有两寸多长,同明宜说的吉祥鸟如出一辙。

  “怎么会……”

  沈鸢抱膝坐起,怔愣出神,“我还在做梦吗?”

  廊下垂手侍立的松苓笑着上前:“少夫人总算是醒了,这是崔大人刚刚命小太监送来的。”

  松苓喜笑颜开,“这会好了,少夫人不必巴巴满院子找吉祥鸟了。”

  沈鸢唇角噙一点笑,并不明显。

  松苓诧异:“少夫人,你……”

  “……不喜欢?”

  乌木长廊下,一道颀长身影若隐若现。

  谢清鹤长身玉立,金冠绣服,碧玉红鞓带上系着的环佩铿锵作响。

  靴履飒飒,一阵风拂过,谢清鹤已经踱步至沈鸢身后。

  满园子乌泱泱跪了一地。

  沈鸢手忙脚乱起身,屈膝朝谢清鹤行礼。

  黑影伫立在沈鸢眼前,明明没有抬眸,可落在沈鸢身上的视线却不容忽视。

  一只手忽的从旁伸出,谢清鹤揽着沈鸢往躺椅走去,随手往笼中丢了一点谷粒。

  躺椅晃晃悠悠,斑驳光影淌落在脚边。

  宫人悄无声息离去,满园之中,唯有笼中的吉祥鸟蹦跶得欢快。

  沈鸢好奇:“明姑娘说吉祥鸟常在深山出没,她也只在南山见过,殿下是从何处寻来的?”

  谢清鹤淡声:“……南山。”

  南山离汴京有五百里远,纵使快马加鞭,也得一日的功夫才能抵京。

  而沈鸢是昨

  日才从明宜口中得知吉祥鸟。

  沈鸢怏怏张唇,心口如有重石压着。

  谢清鹤黑眸冷冽,一只手挑起沈鸢的下颌:“不喜欢?”

  沈鸢下意识想要摇头。

  谢清鹤眸色渐冷,唇角勾着似有若无的一点笑:“说实话。”

  沈鸢僵硬着脖颈不动,视线越过谢清鹤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鸟笼上。

  落寞笼罩在沈鸢眉宇,她答非所问:“只是没想到,殿下竟连这事也知道。”

  谢清鹤果然让人在暗处寸步不离盯着自己,连她和明宜的体己话都听了去。

  沈鸢手指抚过躺椅上的藤纹:“除了这个,殿下还、还听过什么?”

  谢清鹤似笑非笑盯着沈鸢。

  沈鸢禁不住他这样的目光,赧然避开。

  谢清鹤不为所动:“什么都听过了。”

  这样的坦然从容,换来的是沈鸢错愕的双眸。

  光影渐暗,谢清鹤一双黑眸落在昏暗中,他低头,薄唇覆在沈鸢耳边。

  温热气息在沈鸢颈间洒落,惊起一波又一波的颤栗。

  他故意道:“不是说能为我豁出性命吗,怎么连这点惊吓都受不住?”

  沈鸢身影颤栗一瞬。

  耳边再次传来谢清鹤低沉的一声笑,“胆子这么小。”

  他一只手揽着沈鸢往上托起。

  沈鸢不得不趴在谢清鹤身上,她双手抓着扶手,惶恐不安。

  四目相对,谢清鹤那双如墨眼眸平静含笑,他一只手落在沈鸢后背,沿着脊梁骨一点点往下。

  春衫轻薄,隔着一层薄薄的锦裙,沈鸢清楚知道谢清鹤的指骨落到何处。

  不知谢清鹤碰到什么,沈鸢忽的惊呼一声,一记低吟从她喉咙中溢出。

  那声音比平时更娇更柔,似是能淌出甜腻香甜的蜂蜜。

  沈鸢脸红耳赤,双腮潮红。

  她眼中惊诧,像是不敢相信那声音竟是出自自己之口。

  偏偏谢清鹤脸上没有半点异样,他甚至连眸色都不曾起过一点涟漪。

  “想为我赴死的人多如江中鲤,你也不是唯一一个。”

  谢清鹤漫不经心。

  于他而言,沈鸢不过是一个讨喜的小玩意,既是玩意,为他赴死为他卖命也是理所当然。

  沈鸢同明宜说的那些,并未在他心中掀起涟漪。

  “你不想走,那你想留在我身边做什么?”

  “我、我……”

  沈鸢双目迷离,眼中逐渐染上泪珠。

  罗裙半解,腰间系着的石榴红长穗宫绦垂落在一旁,另一端笼在谢清鹤宽松的广袖中。

  谢清鹤黑眸沉沉:“知道怎么伺候人吗?”

  他指腹轻轻抵在沈鸢唇珠上,“我教过你的。”

  众鸟归林,园中万籁俱寂。

  沈鸢一双杏眸如秋水,眼尾泛着红,她一只手攥着谢清鹤的衣袂,哑着嗓子哽咽。

  沈鸢胆战心惊:“这是在、在园子。”

  眼若桃红,楚楚可怜。

  谢清鹤眼中带笑。

  “那又如何?”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

  沈鸢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谢清鹤冷下脸,耐心全无,连拖带拽教沈鸢伏在躺椅上。

  “转过去。”

  他抬手在沈鸢双膝上拍了一拍,意有所指,“别松开。”

  ……

  风过林梢,耳边的一切都安静极了。

  沈鸢趴在躺椅上,半张脸伏在自己手背。

  一张脸几乎被染红。

  沈鸢耳尖红如血,她连转过去的胆量也无。

  贝齿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良久。

  一记闷哼在自己耳边落下。

  谢清鹤起身立在一旁,他身上的锦袍干干净净,只多出几道褶皱。

  沈鸢慢慢转过身子,红着脸拿帕子擦拭膝上的脏污。

  一方帕子不够,沈鸢无可奈何朝谢清鹤望去一眼,欲言又止。

  谢清鹤抬眉。

  少顷,他起身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石榴红长穗宫绦,往沈鸢怀里丢去。

  沈鸢面红耳烫,纤长睫毛低垂。

  她整个人如坐针毡,起身时双足还是麻的,差点跌落在谢清鹤怀里。

  宫绦皱巴巴掉落在地,沈鸢连看也不敢看。

  她一只手拢着锦裙,一只手环住谢清鹤的腕骨。

  沈鸢的手很小,只堪堪抓住谢清鹤半边手腕。

  她小声哀求:“可以劳烦殿下让松苓给我送宫绦过来吗?”

  她此刻这般衣衫不整的样子,实在不宜在宫里走动。

  沈鸢泫然欲泣。

  月影横窗,沈鸢眼角一滴泪珠正好落在谢清鹤眼眸。

  他单手抬起沈鸢的一张婆娑泪脸:“怎么什么也不会。”

  谢清鹤黑眸低垂:“后日崔武会送你出宫。”

  该学的还是得学,总不能事事都由着他教。

  沈鸢脱口而出:“……去哪?”

  谢清鹤要笑不笑看着她,笑而不语。

  沈鸢识趣闭上嘴,半晌,她悄悄勾住谢清鹤的小指头。

  “我想在走之前给姐姐回封信,可以吗?”

  沈鸢声音急促,“我不会乱说的,我就是怕她担心我。”

  “可以。”

  谢清鹤眼都不眨,他温声,“乱说也没关系。”

  他声音明明是带着笑意,可不知为何,沈鸢后背陡然生出一股彻骨冷意。

  她转过首,再次道:“不会的。”

  ……

  谢清鹤说到做到,后日一早,崔武果真让人套了马车,早早送沈鸢出宫。

  马车一路行至芙蓉别院。

  早有嬷嬷在门前垂手侍立,领着沈鸢往里走。

  “沈娘子,这边走。”

  秦嬷嬷手上提着玻璃绣球灯,一路上都板着脸,不苟言笑。

  穿长廊,过影壁。

  松苓提着包袱,左顾右盼,她小声嘟哝:“怎么还没到?”

  秦嬷嬷转首瞪了松苓一眼,而后又高仰着下巴,继续朝前走。

  转过一道翠嶂,映入眼中的是三间抱厦。

  秦嬷嬷推开最里间的一扇门,面无表情:“这就是沈娘子日后的住处。”

  屋子逼仄狭小,只有小小的一扇窗子。

  松苓双眉紧皱。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对金锞子,往嬷嬷手中塞去:“秦嬷嬷,我们姑娘前儿才病了一场,身子不大爽利,能否劳烦嬷嬷寻个干净地……”

  秦嬷嬷连金锞子都不曾沾手,往后退开半步:“这是主子的吩咐,沈娘子若是不乐意,只管找主子去,我可不敢做主。”

  她一双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着沈鸢,“沈娘子可念过书学过画?往日在家可练过琴,跳的什么舞?”

  幼时在沈家,沈鸢也学过琴棋书画。只是荒废了这些年,如今也就书画尚可。

  秦嬷嬷点点头:“书画就罢了,明日沈娘子先随我练舞。”

  松苓诧异:“练舞?我们姑娘身子本就不好,怎好……”

  秦嬷嬷一记眼风扫过来:“主子面前,你也是这样肆无忌惮?做奴才就该有奴才的样子,不然哪日连累到沈娘子,可没处让你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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