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46)

  松苓忙不迭握住沈鸢的手:“少夫人放心,已经让人去告假了。皇后娘娘对外说是少夫人来了小日子,不便往神前去。”

  又说自己和沈鸢相谈甚欢,想多留些时日。

  沈鸢刹住脚步,缓慢转首:“苏家那边……母亲和苏亦瑾,可有说什么?”

  松苓摇摇头,复粲然一笑:“不过公子托人送了纸鸢入宫。”

  她兴致勃勃取来,“少夫人瞧瞧,这不就是你先前做的美人鸢。”

  美人的锦裙本是坏了一角,如今又让苏亦瑾重新补上了。

  沈鸢难得展露笑颜,抬首望见廊下垂手侍立的宫人,眼中笑意敛去。

  她轻声:“这两日可有什么人来过没有?”

  松苓细细思忖:“除了我,也就只有虞老太医来过一回。”

  听见谢清鹤不曾过来,沈鸢眉眼舒展,无声松口气。

  大病未愈,沈鸢身子虚弱,由着松苓服侍自己喝下药膳。

  松苓温声细语:“少夫人可要出去走走?”

  “不了,你去寻些笔墨过来。”

  她想抄些经文,为自己、为沈殊,也为苏亦瑾祈福。

  不知不觉过去半日。

  日照西山,群鸟归林。

  沈鸢规规矩矩坐在书案后,一身藕合色宝相花纹彩绣妆花缎锦裙衬出孱弱清瘦的身影。

  雕红漆海棠花茶盘上供着一盏安神茶,白雾萦绕。沈鸢一手执笔,一笔一画抄得认真,倏尔有风从窗口灌入,烛光晃动。

  沈鸢掩唇,低咳两三声。

  正想着伸手捧过安神茶,猝不及防瞥见珐琅戳灯旁的黑影,沈鸢唬了一惊,半盏茶差点泼在佛经上。

  她忙收回手,慌乱不安。

  “殿下、殿下怎么过来了?”

  言毕,沈鸢后知后觉自己还未向谢清鹤行礼。

  她起身,倏尔又被谢清鹤按在椅子上。

  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指骨匀称,骨节分明。

  白净手背上青筋鼓动,筋脉清晰。

  沈鸢气息忽滞,胆战心惊坐在太师椅上,由着谢清鹤取走自己刚抄好的佛经。

  墨迹未干,空中隐隐有墨香浮动。

  谢清鹤明知故问:“在抄佛经?”

  “……嗯。”

  “给谁抄的?”

  落在自己脸上的黑眸沉沉如水,谢清鹤弯唇,随手将沈鸢抄好的经书丢在案上。

  经书散落,乱成一团。

  藏在袖中的手指紧了又紧,沈鸢脸色白了一瞬,她眉眼低垂,纤长的眼睫颤动如羽翼。

  下一瞬。

  谢清鹤抬起沈鸢半张脸,掐着她下颌的手指修长,谢清鹤唇角噙几分似笑非笑的笑意。

  “我记得,天香寺雪崩后,你也曾抄过不少佛经。”

  沈鸢气息急促,双手捏拳。

  那时她以为谢清鹤在雪崩中丧命,茶饭不思,连着数日都在佛堂为谢清鹤抄经。

  可谢清鹤不仅好好活下来了,甚至还找人在暗处窥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冷意顺着指尖蔓延。

  沈鸢如坠深谷。

  只怕自己当日的所作所为,落在谢清鹤眼中,和笑话无异。

  她就像个跳梁小丑,自不量力为谢清鹤抄经祈福。

  沈鸢甚至还想过,去寺里为谢清鹤求一盏长生灯。

  “殿下既然知道,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沈鸢忍不住落泪,眼圈红了一周。

  她别过脸,不想让谢清鹤看见自己的失态。

  “若是我知道殿下还活着,就不会……”

  思及自己那些时日的心如死灰黯然神伤,沈鸢再次落泪。

  谢清鹤漫不经心,视线淡淡在沈鸢一双水雾眸子掠过。

  “……你配吗?”

  沈鸢猛地扭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震惊溢满沈鸢一双浅色眸子,若非自己亲耳所闻,她实在不知谢清鹤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谢清鹤脸上泰然自若,眼中的鄙夷嘲讽显而易见。

  他目光缓慢落向书案上散落的经书,不知怎的,竟觉得莫名碍眼。

  指骨在案上落下两声响,谢清鹤不紧不慢:“没有下回。”

  沈鸢茫然不解:“……什么?”

  下颌往经书抬了一抬,谢清鹤缓声:“我不喜欢。”

  轻飘飘的三字落下,如金铜钟磬落在沈鸢耳边。

  积攒在心口的委屈和不满一山高过一山,沈鸢腾地站起身,强忍多时的泪珠再也撑不住,簌簌从眼角滚落。

  沈鸢嗓音喑哑,伴随着浓浓的不甘和愤懑。

  “凭什么?”

  她一字一顿。

  连着多日的不公和委屈一道从心口涌出。

  自入宫后,沈鸢处处受人挟制。

  她不得不受皇后强加在自己身上无中生有的罪名,而后又差点命丧湖中。

  她在东宫如履薄冰,一步也不敢行错。

  沈鸢甚至连房门都不敢往外踏出半步。

  撕心裂肺,沈鸢哭得喘不过气。

  单薄身影如羽翼,在烛光中摇摇欲坠。

  沈鸢一手撑在书案上,沙哑着声音质问:“就因为你是太子吗?所以你可以为所欲为,随心所欲……”

  “不然呢?”

  相比于沈鸢的痛不欲生,谢清鹤从始至终都不曾抬过眼皮。

  他眸光从容,淡定自若。

  “沈鸢,这里是皇宫。”

  不是她喊冤叫屈的地方。

  沈鸢双唇嗫嚅:“皇宫,就可以以权压人、不讲道理吗?”

  谢清鹤轻哂,再次道:“不然呢?”

  他指骨微曲,勾着沈鸢下巴往自己眼前靠,谢清鹤大言不惭。

  “若是讲道理,你如今也不会在东宫了。”

  气息交叠,因是在病中,沈鸢今日并未梳妆画眉。

  巴掌大的一张小脸素面朝天,眉若山画,眼若秋波。

  清喉娇啭,齿若含贝。

  泪珠缀在沈鸢纤长眼睫,似垂落的莹润珍珠。

  谢清鹤眸色一暗,他俯身低头。

  捏着沈鸢下颌的手指渐渐往后,谢清鹤掐着沈鸢的后颈,迫使她不得不抬头。

  唇齿相碰。

  最初的惊诧过后,沈鸢如临大敌,拼命朝后躲去。

  斑竹梳背太师椅宽大,沈鸢整个人陷在太师椅中。

  恍惚间好似又回到溺水那日。

  窒息随着潮涌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沈鸢双手被湖中水草牢牢捆住,不得动弹。

  她一次次想要挣脱湖水的束缚桎梏,可惜次次无果。

  数不清的湖水裹挟着沈鸢,拖着她不住往下坠落。

  耳边传来低低的一声闷哼。

  却是沈鸢咬破了谢清鹤的唇角。

  点点血珠子在谢清鹤唇上蔓延,刺眼灼目。

  谢清鹤往后退开半寸,垂首。

  沈鸢惊慌不安,诚惶诚恐,缩在太师椅中的身影颤栗抖动,如林中受惊的小兽。

  茫然又无助。

  谢清鹤声音缓缓。

  “我等会要去坤宁宫。”

  他嘴角还渗着血,破着的那道口子还在,汩汩血珠子往外冒。

  谢清鹤悠哉悠哉,“若是皇后瞧见了,你觉得她会如何想?”

  沈鸢心口骤沉。

  她可以不管谢清鹤,不管皇后,可她不能对苏家不管不顾。

  沈鸢颤巍巍抬起一只手,指尖颤动,轻抚过谢清鹤的唇角。

  谢清鹤往后退开半步,避开了。

  捏着沈鸢后颈的手仍然没松开,谢清鹤手掌笼着沈鸢的脖颈,似是捏住沈鸢的命门。

  他冷笑:“怎么弄脏的,就怎么处理干净。”

  沈鸢惶恐张瞪双眸,她耳尖如在胭脂水粉中浸泡过一样,面红耳赤。

  双手垂落在袖中,迟迟没有动作。

  谢清鹤淡漠瞥她一眼,抽身离去。

  “等、等等。”

  声音细弱蚊音。

  沈鸢一手笼住谢清鹤的衣袂,蜷缩着往前。

  谢清鹤不动如山,长身玉立,颀长身影映在玻璃炕屏上。

  沈鸢半伏在青缎坐褥上,两只手攥着谢清鹤的袖口,一双浅色眼眸惴惴。

  迎着谢清鹤平静冷漠的双目,沈鸢很轻很轻碰了下他的唇角。

  血珠子如口脂落在她唇上。

  她又往前半寸,动作轻如鸿毛,稍纵即离。

  舌尖勾着一点血珠。

  辗转捻动。

  谢清鹤黑眸幽深,拢着沈鸢的后颈逐渐收紧。

  蓦地。

  一声惊呼过后,沈鸢又一次跌落在太师椅上。

  谢清鹤唇角上的口子似是裂得更开了,血腥气在沈鸢唇间蔓延,几乎占据了她唇齿。

  谢清鹤一如既往的强势,咄咄逼人,不容沈鸢有半分抗拒,也不许她有半分后退。

  抵在身前的双手渐渐无力。

  随后,慢慢垂落在扶手两侧。

  参差树影在窗下摇晃,风过林梢。

  沈鸢转首侧眸,如虚脱一样倚在迎枕中,泪水沾湿迎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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