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41)

  心口酸涩涌现。

  松苓忧心忡忡:“少夫人这是遇上事了,还是说哪个狗胆包天的在少夫人面前嚼舌根?待我把他找出来,非给他教训不可。”

  “没有谁,没有谁给我气受。”

  沈鸢唇角挽起几分苦涩,“我就是突然想起以前的事了。”

  松苓对沈鸢过去的十年一无所知,只能斟酌着道:“少夫人这是……想起李妈妈了?待来日少夫人得空,我陪少夫人去给李妈妈上香。”

  沈鸢哭得说不出话,怔怔点头:“……好。”

  双足发麻,沈鸢走得并不快。

  她扶着松苓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廊下光影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不远处的暖阁却是灯火照明,处处点灯。

  沈鸢立在廊庑下,抬眸朝前张望,她眼中尚有泪珠闪烁。

  松苓心急如焚:“少夫人,真的不要紧吗?”

  沈鸢摇摇头。

  她忽的想起苏夫人提过苏亦瑾的旧伤,那道狰狞疤痕在苏亦瑾身上残留了十年,也纠缠了他十年。

  苏亦瑾不乐意提起那段惨痛的过往,也是情理之中。

  调息数瞬,沈鸢双眼渐渐清明,只是眉眼的泛红是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沈鸢瞥了松苓一眼,松苓心领神会,扶着沈鸢在抱厦坐下,又让人端来沐盆伺候沈鸢净面。

  腕间的绞丝银镯褪在丝帕上,沈鸢目光悠悠落在自己白净如雪的腕骨。

  眼前又一次晃过那年少年抓着自己的手。

  泪睫再次滚落泪珠,沈鸢缓慢呼出胸腔的一口浊气:“今日之事,不许同旁人说起。”

  松苓自然而然挽起沈鸢的衣袂,点头:“少夫人不说,我也是知道的。”

  她原是沈家的家生子,从小又是跟着沈殊长大,若是那起子爱嚼舌根的,早让人赶出府了。

  庭院深深,放眼望去只有蒙蒙雨声。

  转过上房,苏亦瑾还未歇息。

  他手上捧着医书,眼见沈鸢淋透了半面衣裙,皱眉上前。

  “怎么又淋雨了?”

  手臂搭上沈鸢,苏亦瑾双眉皱得更紧,“你手怎么这么凉?”

  沈鸢不单手凉,面色也谈不上好。

  苏亦瑾命人去取姜汤,又想着让人拿了他的帖子去请太医。

  “若是身子不适,明日就别入宫了,母亲那我去说……”

  话犹未了,沈鸢忽的伸手,反手握住苏亦瑾。

  攥着他手腕的手指骨节泛白,根根分明。

  “我……”

  沈鸢深吸口气,强忍着胸腔的酸楚,“我可能会在这里待久些,先前你说的和离……”

  苏亦瑾虽不愿提起过往,可她终究不是忘恩负义之辈。旁的她帮不上,可照看苏亦瑾,她还是会的。

  苏亦瑾一怔,而后弯唇笑。

  “你想待多久都可以,不必有顾虑。”

  瞥见沈鸢眼尾的泪意,苏亦瑾欲言又止,“你白日要找我说的,就是这事?”

  沈鸢迟疑着点头:“嗯。”

  她刚哭过,嗓音还是哑的,一听便知。

  沈鸢甚少有失态的时候,除了那会看见那张替心上人求的秋桂笺。

  苏亦瑾眼眸轻动,不再多言。

  一夜无话。

  ……

  翌日起身,苏夫人果然亲自送沈鸢出门,刚套上车,就见二门的奴仆匆忙跑来,手上提着一个攒盒。

  说是沈大姑娘打发人给沈鸢送来的。

  打开一看,果真还是满满当当一匣子的银子。

  沈殊向来相信有钱能使

  鬼推磨,每每给沈鸢送东西,也多是金子银票。

  不管沈鸢如何劝拒,沈殊都不管不顾,照送不误。

  苏夫人忍俊不禁:“沈大姑娘还真是疼你这个妹妹。”

  沈鸢无奈,细细叮嘱奴仆两句,让带话给沈殊,劝她不必担心。

  马车穿过长街,入了宫门又换成轿子。

  宫殿巍峨,青松抚檐。

  早有宫人垂手侍立在廊庑下,笑着上前,迎沈鸢等一众夫人入殿。

  又朝跟着的奴仆婢女道:“还请各位留步。”

  皇后喜静,不喜人多。

  各家夫人的婢女都被留在坤宁宫外,松苓忐忑不安:“少夫人。”

  沈鸢回以一笑:“莫怕,这事母亲昨夜也同我说过,你安心在外面等着就是了。”

  言毕,又随着宫人入殿。

  满宫乌泱泱跪落大片,沈鸢随众人跪在蒲团上,安心听着净云大师念经。

  日落西山,众鸟回林。

  缠枝牡丹翠叶熏炉点着檀香,青烟如雾,氤氲升至半空。

  沈鸢不安的心在一道道木鱼声中逐渐抚平。

  随着众夫人从坤宁宫退出,忽见一个穿金戴银的宫人朝自己走来:“这位是苏少夫人罢,娘娘有请。”

  沈鸢狐疑,从袖中掏出荷包塞在宫人手中:“敢问姑姑一声,娘娘找我是何事?”

  荷包的份量不轻,宫人在手中掂了掂,笑着收下:“想是皇后娘娘不曾见过苏少夫人,好奇,想要见见。苏少夫人放心,已经派人去苏家传过话。”

  闻得苏亦瑾和苏夫人都知晓此事,沈鸢稍稍定下心神。

  偏殿金碧辉煌,锦绣满目。

  横梁上悬着两盏掐丝珐琅牡丹花纹灯笼,底下一溜八张椅上,都设着青缎牡丹靠背。

  沈鸢屈膝福身:“见过皇后娘娘。”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彩绣宝相花纹平素绡锦裙,鬓间缀着珠翠。纤腰袅娜,腮若新荔。

  皇后笑得温柔:“起身罢,不必多礼。”

  宫人送上热茶糕点,又悄声退下。

  虹豆红釉牡丹盘中点缀着三块广寒糕,糕点软糯香甜,上面还洒着细碎的桂花。

  皇后眉眼弯弯:“这是我宫里的小厨房做的,你尝尝如何?”

  沈鸢捻起一块细嚼半口,笑着道:“娘娘宫里的,自然是好的。”

  皇后鬓间挽着朝阳五凤牡丹珠钗,她倚着明黄迎枕,唇角噙一抹浅浅笑意。

  “是么,清鹤也喜欢这广寒糕,每每来我宫里,我都会备上一盒。”

  沈鸢口中的广寒糕咽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如鲠在喉。

  香甜的桂花蜜哽在喉咙,难以下咽。

  她怔怔扬起双眸。

  上首的女子一身华贵宫装,慵懒倚着烛光坐着,遍身珠翠,美不胜收。

  沈鸢强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浅浅一笑,并不接话。

  皇后慢条斯理扶着榻上扶手的牡丹花纹,凤眸半眯。

  她笑着望向身后垂手侍立的宫人。

  “听闻苏少夫人写得一手好字,去取笔墨来。”

  宫人福身应了声,又好奇:“可要备下羊脑笺和墨金?”

  羊脑笺和墨金难得,往日只用在抄写佛经。

  皇后眼中笑意浓郁。

  “经书就不必送过来了,苏少夫人不怕玷污,我还怕呢,去取《女戒》来罢。”

  这话简直是指名道姓。

  沈鸢再也坐不住,起身告罪。

  她朝皇后盈盈一拜:“妾身惶恐,不知做错何事得罪了娘娘?”

  殿中悄然无声,宫人眼观鼻鼻观心,明明没有人盯着自己,可沈鸢仍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无数道。

  满腹不安落在手心攥紧的丝帕上,沈鸢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偏殿杳无声息,香炉点着牡丹花香。

  春日暖阳,沈鸢掌心却沁出薄薄的一层冷汗。

  良久。

  皇后起身,扶着宫人的手慢慢踱步至沈鸢身前。

  锦裙上绣着的牡丹花团锦簇,在沈鸢眼前一扫而过。

  “苏少夫人说笑了,你并未得罪过我。只是你如今既已嫁入苏家,就该安分守己。”

  沈鸢遽然扬首,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辩解。

  皇后泰然自若,她眼眸平静如春水,唇边挂上的笑意恰到好处,一如既往的温柔,令人如沐春风。

  可说出的话,却似寒冬利刃,尖锐刺耳。

  “苏少夫人是想说我误会了你,还是觉得我说话难听?若是没有真凭实据,我也不敢相信,沈家竟会教出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

  沈鸢伏地叩首,满目震惊:“娘娘明察,我并未……”

  “你并未什么?”

  皇后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难不成当日在渡口拦住太子的人,不是你?你嫌贫爱富,不想嫁给苏家,就想着攀附太子……”

  沈鸢瞪圆双目:“娘娘,我当时逃婚是事出有因,并无攀附殿下之意。在渡口遇见殿下是偶然,我当时并不知殿下会经过那里。”

  皇后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信?我在宫里这么久,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若你今日坦然认错,我倒还能高看你一眼。”

  沈鸢不甘心,沉声道:“我从未想过攀附太子殿下,何来认错一说?”

  皇后深深凝望着沈鸢,而后粲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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