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33)

  两人言行亲昵,连苏老夫人脸上也不禁有了笑意,连连点头,也跟着帮腔。

  “我这孙媳妇昨儿刚进门,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谢清鹤淡淡:“苏公子和少夫人……倒是琴瑟和鸣。”

  他故意咬重“少夫人”三字。

  沈鸢指尖颤栗,唯恐谢清鹤将那夜自己逃婚一事全盘托出,也怕他给苏亦瑾难堪。

  刚要开口,忽听身前传来一声笑。

  苏亦瑾温声:“让殿下见笑了,小鸢是我的妻子,我自然珍之爱之,不敢有半点怠慢不周。”

  苏亦瑾昨日刚醒,精神自然比不上寻常人。

  不过多说了两句话,苏亦瑾面色又白了三四分,强撑着站稳身子。

  沈鸢站在苏亦瑾后背,余光瞥见他额角的冷汗,唬了一跳。

  “……你、你不要紧罢?”

  沈鸢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

  因着她身量矮,说话时还得踮脚。

  苏亦瑾抬眉,笑着俯身递耳过去。

  两人满打满算,也只认识半日,沈鸢哪里撑得住和旁人这般亲近。

  沈鸢耳尖泛红,纤长睫毛如轻薄蝉翼,飞快眨动。

  她小声嗫嚅,“你、你站远些。”

  瞥见谢清鹤的身影,沈鸢面色一僵,再次抓住苏亦瑾的袍子。

  “不用了,这样就可以。”

  两人的窃窃私语并未瞒过其他人。

  苏老夫人和苏夫人相视

  一笑,巴不得沈鸢和苏亦瑾交好。

  满屋莺莺燕燕,唯有谢清鹤一人面色淡淡。

  目光如鸿雁掠湖,似有若无从沈鸢攥着苏亦瑾衣袂的手指越过。

  轻轻一点。

  随后面不改色移开。

  苏尚书站在一旁打圆场:“花厅备了上好的恩施玉露,请殿下移步。”

  谢清鹤漫不经心:“不必,宫里还有事。”

  融融日光洒落在谢清鹤身后,直至那点玄色影子消失在视野中,沈鸢无声长松口气。

  怕叨扰苏亦瑾歇息,苏老夫人和苏夫人也相继回房。

  暖阁霎时空了大半。

  无意看见自己还拽着苏亦瑾的锦袍,沈鸢忙忙松开。

  约莫是太过紧张,那一点袍角多出几道褶皱,怎么也压不平。

  沈鸢叠声告罪:“是我失礼了,我让松苓取金斗来。”

  苏亦瑾笑着摇头。

  尚未出口,又是一阵咳嗽。

  沈鸢脸色大变:“许太医还没离开,我让人去请他过来。你先在这坐会,等我……”

  一只手忽的握住沈鸢的手腕。

  银火壶中燃着金丝炭,暖阁角落各供着鎏金珐琅铜脚炉,可苏亦瑾的手却依旧寒冷如冰。

  他强颜欢笑:“劳烦你给我倒杯茶,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喝过热茶,苏亦瑾果然缓过气。

  他抬眼张望屋中的红烛大红喜被,眉心稍皱:“母亲和祖母还真是病急乱投医,怎么连和尚道士的话都相信。”

  松苓垂手侍立在侧,还以为苏亦瑾是想过河拆桥,不由为沈鸢抱不平。

  她恼怒不已:“苏公子这是何意?难不成是想翻脸不认账?”

  苏亦瑾赶忙澄清:“自然不是,只是冲喜一事未免荒谬,沈姑娘若是自愿也会罢了,若不是,那我不是平白无故耽误了沈姑娘一生?”

  横竖都是苏亦瑾在理,松苓气急攻心,却也无可奈何。

  沈鸢凝眉沉吟:“是不是……许太医和你说什么了?”

  苏亦瑾唇角笑意稍显苍白:“是。”

  他今日能醒来,不过是凑巧。

  苏亦瑾面色憔悴,说一句得歇上半刻:“我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不知能撑到几时。沈姑娘想留下也好,想离开也好,我都会为姑娘周全。”

  沈鸢皱眉:“苏老夫人那里……”

  “祖母那里我自会去解释,定不会让她迁怒姑娘半分。这里是田产和地契,还有十万两银子,还有……和离书。”

  福卷草纹瓣式盒往沈鸢眼前推了一推,苏亦瑾强撑着道。

  “你先收着,若是想离开汴京,随时都可以和我说。”

  苏亦瑾说的是离开汴京,并非离开苏府。

  沈鸢猛地抬头:“你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什么?”

  日光从窗口照入,落在苏亦瑾温润眉眼中。

  “天下之大,姑娘何必拘泥小小的一方沈府?不如趁势而为,金蝉脱壳。”

  苏亦瑾咳嗽两声,“再有,能将亲生女儿送来冲喜的能是什么好人,还不如一刀两断,彻底断了干系,也算是断尾求生了。”

  这番话称得上大逆不道,松苓目瞪口呆。

  沈鸢蛾眉轻蹙:“你容我、容我再想想。”

  苏亦瑾颔首,忽然又道,“沈姑娘可是有心仪的人?”

  沈鸢瞪圆双目:“我……”

  她以前确实有心仪的人,可惜人心易变。

  那个不顾一切挡在自己眼前,不论何时都会抓着自己不放的少年早就不在了。

  谢清鹤对那段往事避之不谈,念念不忘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松苓哪里想得到苏亦瑾会这般直白,提裙匆忙踱步至门口,见四下无人,一颗心终于放下。

  ……

  “十万两银子呢,公子还真是大善人,出手就是十万两。”

  苏亦瑾的私库一直是小厮南烛掌管,一下拿出十万两银子贴补,南烛不可能不知道。

  他往门口望一眼,好在松苓陪着沈鸢去了花厅用饭,暖阁只有他们主仆两人。

  南烛絮絮叨叨,对苏亦瑾恨铁不成钢。

  “公子好歹给自己留一点,这地契田地都送出去了,若是日后公子……”

  话犹未了,南烛忽的收住声,眼圈红了一周。他狠命抹去眼角泪水,愤愤不平。

  “兴许那许太医医术不精呢,又或是他诊错了。他又不是天师,怎知公子、怎知公子撑不到今夏。”

  南烛泣不成声,泪如潮涌。

  苏亦瑾笑着撑头:“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南烛吸吸鼻子,哽咽道:“我知道公子为何给沈姑娘那么多银子。”

  苏亦瑾唇角笑意渐淡。

  南烛哼哼唧唧:“公子可是认出沈二姑娘了?”

  那年苏亦瑾被山匪带走,苏家差点闹得人仰马翻,连夜搜城搜山。

  南烛那会还小,却也记得找到苏亦瑾时,他身边还有一个小姑娘。

  这事知道的人除了他,也就只有沈家人。

  许是怕被人知道这桩丑事,沈家从未提过这事。

  南烛那会又一心系在苏亦瑾身上,自然也不会多嘴。

  若非他长了一双锐利眼,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兴许还真认不出来。

  南烛双手抱臂,唏嘘不已:“想不到竟是沈家的二姑娘,公子当真和沈二姑娘……不是,是少夫人有缘。”

  南烛欣喜若狂,“少夫人可是也认出公子你了?”

  苏亦瑾一手捧着诗集,斩钉截铁:“没有。”

  南烛跃跃欲试:“公子怎么知道,待我去问问少夫人……”

  “站住。”

  指骨在书案上轻轻敲着,苏亦瑾冷声抬眸。

  南烛刹住脚步,不明就里。

  苏亦瑾不疾不徐:“这事不许告诉任何人,也不许、不许同沈二姑娘提起。”

  南烛错愕睁大眼,不解挠头:“为何?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故人相见,高兴还来不及,总不会心生反感?且公子和少夫人还曾有生死之交。”

  诗集在书案上点了一点,苏亦瑾泰然自若。

  “我时日不多,没必要让她为了我这样一个故人牵肠挂肚,徒增伤感。且她如今也有心仪之人,更犯不上为了我留在苏府。”

  南烛眼中的光影逐渐黯淡,他小声嘀咕。

  “公子这么会说,怎么不亲自问少夫人?兴许少夫人并非这般想。”

  苏亦瑾挑眉:“……嗯?”

  南烛抱着书跳开:“我知道了。”他脸上堆笑,“公子放心,南烛一定守口如瓶,不会乱说。”

  话落,又笑着跑入澄黄日光中。

  苏亦瑾无奈摇头。

  风从窗口灌入,一张花笺从诗集中飘落。

  竟是先前苏亦瑾在天香寺捡到的那枚。

  花笺上洒落的桂花香早消失不见,只剩花笺上的一缕墨香。

  字迹娟秀,工整灵动。

  写的是李太白的《行路难》,应是为家中赶考的书生所求。

  那时从天香寺回来后,苏亦瑾一病不起,也忘了寻找秋桂笺的主人。

  沉吟片刻,他还是将秋桂笺收在妥当处,想着有朝一日让人送去天香寺的祈福树,也不枉原主人的心意。

  ……

  苏府处处锦绣满目,园中雪色消融,映着满天日光。

  松苓扶着沈鸢的手,罗绮穿林,衣裙翩跹。

  她满腹愁思,忧心忡忡:“好好的,苏夫人寻姑娘有何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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