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31)

  皇后温温柔柔,免了谢清鹤的请安,她笑着携谢清鹤往殿内走。

  “请了两三回,总算见到面。先前的伤口可还疼?母后听太医说你右臂受了重伤,日后恐怕提不起弓箭。”

  谢清鹤的右臂是在雪崩那会受伤的。

  山石压在他手上将近一日一夜,若不是崔武及时找到自己,只怕谢清鹤的右臂真的彻底废了。

  谢清鹤目光平静,面不改色避开皇后的手:“太医言重了,小伤而已,无碍。”

  皇后凤眸半眯,恼怒睨他一眼:“这话可不能胡说,伤筋动骨一百日,可不能大意。”

  话落,又命宫人端上药膳。

  宫中无人不知,当今皇后最是偏爱牡丹。

  坤宁宫一应吃食起居,用的都是牡丹花样。

  红漆描金牡丹花托盘供着斗彩牡丹瓷碗,就连银铫子,亦是嵌着米粒一样大小的牡丹。

  谢清鹤垂眸低眉,目光短暂在手中的银铫子上停留一瞬。

  皇后笑着捂唇:“这是你父皇让内务府的人送来的,工匠也是他让人寻来的。”

  谢清鹤不动声色挑眉:“母后不喜欢?”

  皇后唇角笑意如旧,好似白瓷美人,一举一动皆有章法。

  “净乱说,你父皇送的,我怎会不喜欢。”

  皇后柔声细语,说话时自有江南女子独有的婉约温和,皇帝也最是爱听她的吴侬软语。

  “待你日后有了心仪的女子,自然就懂了。”

  皇后一面说,一面拿眼珠子细细打量着谢清鹤,“还是说,你已经……有了?”

  皇后从宫人手中接过茶盏,和田白玉牡丹纹的茶盏,价值连城。

  她轻抿一口,声音依然轻轻柔柔,如春风拂面。

  “若是真有了,也带过来给母后瞧瞧,家世门第都不要紧,品行性情才是重中之重。”

  谢清鹤不接话,皇后也不着急,仍然是心平气和之态。

  “过些日子是牡丹宴,母后想请城中的夫人姑娘过来赏花,你也一并来罢。那些女子的画像母后都看过,相貌学识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好,沈家姑娘也在。”

  谢清鹤从药膳中抬首,唇角噙几分似笑非笑:“母后这话是何意?”

  皇后语重心长:“沈家二姑娘已经和苏家成亲,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总该顾忌些。”

  “顾忌什么?”

  谢清鹤泰然自若,“大不了等苏亦瑾死了,我

  再迎她入宫,母后为人最是良善,想来也不会嫌弃她是二嫁之身。”

  皇后横眉立目,手中的茶盏轰然落地:“你、大胆——”

  谢清鹤懒待理会,起身拂袖离去:“母后保重凤体,我还有事,先告退。”

  皇后抚着心口,眉梢眼角余怒未消。

  宫人取来镂空雕银熏香球,薄荷香味萦绕在皇后鼻尖,她暂缓心中翻江倒海的愤怒气恼。

  宫人小心翼翼,服侍左右:“听闻沈二姑娘今日出嫁,想来是殿下心中愤恨不甘,一时失言。”

  宫里谁不知当今皇后是二嫁之身,也最忌讳旁人提起这事。

  “他这是、这是故意气我!”

  皇后身前起伏。

  缓息两瞬,皇后渐渐平定气息,接过热茶呷了两口。

  宫人轻声宽慰:“娘娘,殿下今日这番动作,会不会是故意的?宫中诡谲多变,比不得宫外逍遥自在。殿下若有意护着沈二姑娘,有今日这番话,娘娘断不会让她入宫。”

  皇后凝眉,捧着茶盏思忖。

  良久,她唇间溢出一声笑。

  “我真是糊涂了,竟想不到这里去,还是你聪明。”

  皇后从腕上褪下金镶玉牡丹纹手镯,“赏你了。”

  宫人言笑晏晏:“当局者迷,娘娘想来聪慧,即便这会想不到此处,过会也定能想到的。”

  “怪道他那样着急忙慌烧毁农舍,想是怕我找到什么。罢了,过些日子请沈二姑娘入宫……不,过了今日,也该称一声苏少夫人了。”

  皇后起身,缓步往外走去,她唇角弯起一点嘲讽。

  “这谢家,还真是……出情种。”

  人一旦有了软肋,就不再是所向披靡无所畏惧。

  若沈鸢真是谢清鹤的软肋,那就真是……天助她也。

  ……

  将至掌灯时分,苏府上下各处点灯。

  廊下婢女款步提裙,手中提着羊角宫灯。那一点烛光如碎荧,照亮夜色的一隅。

  檐角铁马随风摇曳,叮叮咚咚。

  前院调桌安椅,筵开玳瑁。宾客尽欢,推杯换盏。

  空中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沈鸢坐在榻上,合欢扇仍挡在脸前。

  身后躺着的,还有苏家的小公子苏亦瑾。

  许是今日成亲,婢女特意为自家公子换上喜服,隔着帐幔,那抹刺眼的红色钻入沈鸢眼中。

  忽闻木门“吱”的一声,沈鸢立刻正襟危坐。

  松苓提着金镂空葵瓣莲纹盒,蹑手蹑脚往沈鸢走来。

  “姑娘,这是玉竹先前偷偷给我的。”

  合家欢团扇落在一旁,露出团扇后一张端丽冠绝的小脸。

  沈鸢难得展露笑意:“姐姐给的,她人还在佛堂吗,有事没有?”

  “大姑娘今早就从佛堂出来了,夫人哪里舍得罚她跪一整夜,不过是抄抄经做做样子罢了。”

  手中的攒盒放在乌木边花梨心条案上,松苓眉眼含笑,“这是大姑娘送来的樱桃酥,她想着你爱吃,特意让玉竹送来的。”

  沈鸢笑意一滞,抬起的手顿在半空。

  心口如涌入酸苦之水,沈鸢别过脸,指尖颤栗。

  她闭上双眸,敛去眼中的异样,唯恐松苓看出端倪。

  樱桃酥是谢清鹤喜欢的,并非她所爱之物。

  唇间苦涩,沈鸢强撑着扬起笑脸:“你、你拿着吃罢,我不饿。”

  她不想碰樱桃酥,却也不想辜负沈殊的好意。

  松苓双手托腮,朝沈鸢粲然一笑:“这,我可不敢收。”

  沈鸢不明所以:“怎么不敢?姐姐送的樱桃酥……”

  余音消失在唇角,沈鸢瞪大双眸。

  攒盒中装的樱桃酥都是金子所做,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这样的樱桃酥,沈殊送来满满当当的一盒。

  松苓悄声道:“苏府家大业大,府中上下都要打点,大姑娘怕姑娘您受委屈,巴巴让玉竹送来。”

  这样的攒盒,沈殊共送来八个,满打满算抵得上万两银子。

  沈鸢怔怔,一时难以言喻。

  沈父给自己备的嫁妆,只怕还不及沈殊送来的。

  松苓碰碰沈鸢的手肘,压低声音提醒:“姑娘快别愣着了,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才要紧,我去小厨房看看可有姑娘爱吃的糕点。姑娘一日未曾进食,总不能在这干坐一夜。”

  语毕,掩门而去。

  梁上悬着掐丝珐琅描金山水楼阁图灯,光影晃动,似洒下满地的金箔。

  沈鸢坐在双鸾菱花铜镜前,黄梨木描金花卉矮柜拉开,正想着将沈殊送来的金樱桃酥藏在夹层,倏尔目光一顿。

  夹层并非是空着。

  两枚金书签静静躺在夹层,马踏飞燕的样式,其中一枚还是沈鸢托刘掌柜做的。

  刘掌柜信守承诺,早早为她备好小船。只是可惜,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她就能离开汴京,远走高飞了。

  目光在书签上短暂停留片刻,倏地,身后有衣物窸窣声响起。

  沈鸢陡然一惊,寒毛竖起。

  这屋里除了她,就只有躺在榻上重病不起的苏亦瑾。

  她猛地朝后望去。

  榻上躺着的人影一动不动,灿若晚霞的霞影纱锦帐挽起,露出帐中骨瘦如柴的身影。

  沈鸢目光往上移。

  面如冠玉,眉若墨画。许是病久了,苏亦瑾薄唇泛白,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瘦脱了相。

  苏亦瑾一只手垂落在榻沿,腕节分明。

  沉吟片刻,沈鸢大着胆子往前半步。她一手捏着团扇,只用扇柄的一端抬起苏亦瑾的手腕。

  轻轻放在锦衾之下。

  喜服应是照着苏亦瑾往日的尺寸做的,可惜病了这么些天,他早瘦了一大周。

  松垮的喜服穿上身,越发显得空荡,露出一节白净骨节匀称的手腕。

  兴许是为了祈福,苏亦瑾腕上还缠着一串小叶紫檀搭朱砂赤红大漆手串。

  满堂红烛晃得沈鸢眼花,沈鸢瞳孔骤紧,似乎瞥见手串下的一点红。

  团扇陡然掉落在地,无声落在狼皮褥子中。

  暖阁烛光辉映,沈鸢提着一颗心,双手牢牢握在一处,压下心中的胡思乱想。

  待要凑近细看。

  忽而听见头顶传来有气无力的一记咳嗽。

  沈鸢吓白了脸。

  ……

  一夜无雪,次日难得天晴。

  春寒料峭,湖面冰块消融,偶见树上一点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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