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17)

  沈鸢双眸低低垂着,无声落在谢清鹤手腕。

  那处的伤疤只剩浅浅的一层红印,再往下,是那枚沈鸢忘不了的红痣。

  沈鸢心口翻涌。

  若不是谢清鹤,只怕当日那茶壶砸的就是自己

  。

  檀口微张,沈鸢细声细气:“你怎么不问了?”

  “你不是不想说?”

  或许是谢清鹤看得透彻,又或许是沈鸢脸上的痛楚显而易见。

  她慢慢摇了摇头:“不是不想说,只是我、我……”

  沈鸢嗓音渐渐染上哽咽,泣不成声。

  朔风凛冽,寒足冻耳。

  一只手忽然往上抬了一抬,谢清鹤伸手,倏地揽过沈鸢入怀。

  沈鸢倚在他肩上,泪如雨下。

  少时的事她记起的不多,零星的画面,也是母亲一次又一次甩开自己。

  有一次,还差点用双手勒死沈鸢。

  “他们说,她是和人私通……”

  “私通”两字在沈鸢唇间滚了许久才出口,沈鸢哑声。

  为着这个,她的姨娘被送去寒寺,生死不明。

  沈鸢也处处落人白眼,不久又被打发到乡下。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沈鸢哽咽。

  好像她自从生下来,就背上生母厌弃生父不喜的命运。

  沈鸢逃不得避不开。

  “你没有错。”

  冬风吹过千层雪,沈鸢立在冰天雪地中,听见谢清鹤很轻很轻的一声。

  “你母亲的事,本就与你不相干。”

  沈鸢仰起脸,泪眼婆娑。

  有风吹来,抖落满树的积雪,正好落在两人肩上。

  谢清鹤一双星眸隐在余晖中,金黄光影如光滑绸缎散落在谢清鹤身后。

  沈鸢心口涟漪泛起。

  ……

  沈家送来的锦缎足足有二十来匹,有妆花缎的,也有浣花锦,纹样或是并蒂莲,或是百花海棠。

  沈鸢只留下一半,多的都送给田婶。

  “这样好的料子,拿来做衣裳真真是可惜了。”

  田婶喜不自胜,一大早,嘴角就不曾放下。

  料子在身前比划,田婶忽的又松开,唯恐手上厚厚的茧子扯坏锦锻。

  她眼中笑意不减,拉着沈鸢千恩万谢。

  “若不是你,我这辈子怕是也穿不了这样鲜亮的衣裳。今儿是除夕,来不及。等过两日得空,我也做一身新衣。劳苦了大半辈子,合该我消受消受。”

  田婶目不转睛,隔空抚着锦锻上的纹样,“这是并蒂莲的,想来你家里人也在为你张罗亲事了。”

  沈鸢猛地扬起双眼,诧异震惊。

  田婶乐不可支:“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你如今也大了,家里人定会为你说亲。”

  她悄声拿眼睛觑屋内的谢清鹤,“你若是有意,趁早和家里人说清。”

  田婶示意沈鸢看地上的箱笼,“你瞧这花样,都是石榴样式的,可不就是多子多福。”

  沈鸢脸色一白。

  她本就生得白净,加之今日又描眉画眼,腮盈粉黛,田婶一时竟不曾发觉。

  她从竹篮中捧出一缸桃花酿,亲自塞在沈鸢怀里。

  田婶面容和蔼:“今儿是除夕,家里也没什么好的。这是我去岁亲酿的桃花酿,你试试。”

  说着,又亲自替沈鸢斟酒。

  桃花酿入口清冽甘甜,甜腻适中。

  沈鸢不自觉又多吃了两盏。

  田婶忙不迭拿手按住:“可不能多吃,虽说这酒醉不了,可也不能贪杯。且今夜还是除夕夜,若是误了正事,可就不好了。”

  田婶往后望一眼,意有所指。

  “不是新学了两样金陵小菜吗?那清炖鸡孚你如今做不好,倒不如试试小菜。我瞧着那小菜,你做得并不比我差。”

  话落,田婶又好一顿谢,少顷又忙忙捧着锦锻往家赶,连一杯茶都来不及喝。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雪珠子,雪色渐浓。

  沈鸢坐在石凳上,心神不宁。

  她哪还有心思做小菜,耳边乱糟糟的,似有千万只蜂齐鸣。

  手边的洋漆描金锦匣是前日沈家送来的,上面嵌着三多纹,四面饰有桃子、佛手和石榴。

  虽都是取的好意头,可送来的妆匣箱笼,纹样果真如田婶所言,都寓意着多子多福。

  沈鸢心烦意乱,百感交集。

  也不知沈家是打算何时给自己相看人家,又会相看什么人。

  天色渐暗,雪珠子如搓棉飞絮,洋洋洒洒落在沈鸢肩上。

  她身上的斗篷是新得的,水粉绣雀登枝羽缎的斗篷,落在雪中,如二月红莲澄碧透亮。

  谢清鹤刚推开院门,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沈鸢歪在石椅上,双腮染着坨红之色,鬓间的玉簪摇摇欲坠,差点坠落在雪中。

  蓬松乌发似云团,青丝垂落在臂膀。

  酒盏落在石桌上,三两滴桃花酿凝在沈鸢衣袂,酒香四溢。

  谢清鹤一手提灯,乌皮六合靴踩在雪地上,踏出细微的声响。

  沈鸢半梦半醒,她一手扶腮,娇靥徐徐抬起:“你回来啦。”

  唇间似也染带着桃花酿的甘洌,榴齿含香。

  沈鸢腮晕潮红,手肘撑着坚硬的石板。

  许是吃了酒,沈鸢身上软绵绵无力。足下一滑,她险些往前栽下。

  一只手及时有力托住了沈鸢。

  眼前宛若蒙上一层朦胧光影,数不清的雪珠子落在沈鸢和谢清鹤中间。

  她恍恍惚惚,身影欲坠不坠。

  山峦重叠,夜色氤氲,轻笼在大地上。

  因是除夕,家家户户门前都悬着大红灯笼,橙黄光影流淌满地。

  心神迷离,沈鸢只觉一颗心晃晃悠悠,一时竟分不清眼前是真是假。

  她好像又回到那夜,回到少年拉着自己在山林中狂奔。

  谢清鹤手中提着的羊角风灯在雪中散发出微弱的光影。

  烛光照亮了谢清鹤棱角分明的下颌,却独独照不到他的眉眼。

  梦中少年的眉眼再次浮现在沈鸢眼前。

  谢清鹤扶着沈鸢的手并未松开,她低眸,看见落在浅色光影中的那颗红痣。

  “世上总不会有这样凑巧的事。”沈鸢小声嘀咕,含糊不清。

  谢清鹤手上有红痣,后背也有伤痕。

  梦中少年的眉眼和谢清鹤不一样,兴许是沈鸢自己记错了,又或是谢清鹤长大后变了样。

  且沈鸢长到如今,也从未见过有人的眉眼同那梦中人一样。

  应当是、应当是梦境出错了。

  沈鸢游说自己,她站不稳,晕晕乎乎倒在谢清鹤肩上。

  双腮盈红,好似添上重重胭脂。

  沈鸢大着胆子挽住谢清鹤:“待你高中,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雪色翻涌,鹅毛大雪漂浮在半空。

  沈鸢心思游荡,踮足。

  红唇掠过谢清鹤唇角刹那。

  谢清鹤忽然转首,避开了沈鸢。

  第15章 你在哪

  风雪飘摇,门前悬着的一盏灯笼忽明忽暗,昏黄烛光洒落在皑皑白雪中。

  光影微乎其微,几近泯灭。

  沈鸢怔怔扬首,泪水氤氲在眼中。

  雪珠子从天而降,落在沈鸢眉眼。

  她听见谢清鹤喑哑的一声:“沈鸢,你喝醉了吗?”

  醉酒的人哪还有意识回话。

  沈鸢额头倚在谢清鹤肩上,双手牢牢抱住谢清鹤的手臂。

  脑袋一点一点,如鸟雀啄食,点落在谢清鹤肩头。

  “没有,没有醉。”

  谢清鹤一手扶正沈鸢摇摇欲坠的身影,眉眼平静淡薄。

  他唇角勾起一点清浅笑意。

  谢清鹤垂首,一只手抬起沈鸢的下颌。

  四目相对,谢清鹤一双黑眸直直撞在沈鸢眼中。

  “那是因为你的家人?”

  谢清鹤一针见血,半点情面也不留给沈鸢。

  他一字一顿,“你不喜他们张罗的亲事,所以才这般着急寻上我?”

  谢清鹤几乎是笃定的口吻。

  沈鸢着急忙慌,连连摇头:“不、不是。”

  她酒量浅,往日又是滴酒不沾,今日贪多喝了两三杯,这会子晕头转向,说话都迷糊。

  “与他们不相干。”

  她双眼蒙着水润泪珠,隔着朦胧水雾,同谢清鹤相望。

  霜雪渐浓,沈鸢恍恍惚惚,好似又见到那夜的少年。

  一双秋眸潋滟光泽,晃在烛光中,如碧波荡漾。

  沈鸢眉眼弯弯,粲然一笑。

  “是因为、因为你。”

  她半张脸栽在谢清鹤掌心,声音含糊不清。

  谢清鹤眼中无半点波澜起伏:“……你喜欢我?”

  “嗯。”

  沈鸢下颌磕在谢清鹤手心,愣愣点着头:“喜欢,很喜欢。”

  “有多喜欢?”

  “我、我……”

  脑子一时转不动,沈鸢从谢清鹤掌心抬起脸,纤长睫毛似坠着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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