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152)

  远远瞧见从廊下走来的谢清鹤,沈鸢飞快回到青鸾牡丹团刻紫檀椅上,借着喝茶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喝得急,沈鸢连着呛了好几声。

  她一手捏着丝帕,叠声咳嗽。

  明黄毡帘掀起,谢清鹤疾步入屋,一片薄薄的黑影笼罩在沈鸢脸上。

  手中的茶杯自然而然被人接走,谢清鹤一手抚在沈鸢后背,嗓音稍沉。

  “……还好吗?”

  沈鸢连连摆手:“只是呛到了,并无、并无大碍。”

  她扶着心口,又喝了两口水顺气。

  来找谢清鹤这事和昨夜让他入屋时一样,纯粹是沈鸢脑子一时发热。

  见到谢清鹤,沈鸢脑子空空如也,一时无言以对。

  明亮光影横亘在两人中间,谢清鹤先一步开口。

  “你来找我,是为了医馆的事?”

  沈鸢愕然抬眸:“陛下怎么知道?”

  谢清鹤揉揉眉心,半点也不想在沈鸢面前提起元邵。

  沈鸢斟酌着开口:“我听姐姐说,陛下有意设义诊,让太医为百姓看病。陛下日理万机,若还要兼顾医馆的事宜,定然忙不过来。”

  沈鸢小心翼翼的样子如针扎刺痛谢清鹤双眼,扳指握在掌心,勒出鲜红的印子。

  谢清鹤脸上却半点不耐烦也无,他低声:“你想接手医馆?”

  这话沈鸢在心中打了上百遍腹稿,没想到谢清鹤这般直截了当挑明。

  她愣了愣,不甚自然朝谢清鹤颔首,沈鸢忐忑不安:“可以吗?”

  她毛遂自荐,“我先前曾帮郑郎中料理过义诊的相关事宜,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也比旁人熟悉。还有,陛下若是不想我见外人,我也可以寻个管事充当门面……”

  沈鸢滔滔不绝。

  一字一句落在谢清鹤耳中,却全是对他的质疑和彷徨。

  沈鸢仍是害怕谢清鹤,担心他如从前那样,将她困在九重宫阙之中,不许她见外人。

  “管事就不必了。”谢清鹤淡声,“多一个也麻烦。”

  沈鸢满腔腹稿化为乌有,她讷讷抬起头,那双浅色眼眸溢满失落和果真如此。

  她起身朝外走,沈鸢福身:“陛下政事繁忙,我还是不叨扰了。”

  那抹湖蓝色衣角从谢清鹤眼前掠过。

  谢清鹤伸手拦住沈鸢:“医馆的事你拿主意就好,不必再多寻管事为你传话。”

  沈鸢大吃一惊,瞪圆的瞳孔满是错愕和不可置信。

  谢清鹤声音悠悠:“医馆才刚设立,杂事定然不少。若是赶不回来……”

  握着沈鸢衣袂的手指缓慢往下移,谢清鹤圈住了沈鸢的手腕。

  那一抹嶙峋瘦削的腕骨硌得他心中酸苦。

  谢清鹤眼眸低垂,漫不经心道。

  “若是赶不回来,你住在竹坊也无妨。”

  沈鸢双眼亮起。

  谢清鹤:“只是有一点,我会找两个会武功的婢女跟在你身边,以防万一。”

  上回的火海终究在谢清鹤心中留下不可磨灭

  的阴影,他害怕又有人盯上沈鸢。

  谢清鹤向来目中无人,杀伐决断,此时此刻竟生出几分悔意。

  谢清鹤往前半步,抬手拥沈鸢入怀。

  若早知自己会有软肋的一日,当初就该赶尽杀绝,不给那群宵小之辈有可趁之机。

  “别让我担心,沈鸢。”

  谢清鹤俯身低首,温热气息洒落在沈鸢颈边。

  沈鸢僵硬着身子,一动也不动。

  她没回抱住谢清鹤,也不似之前那样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

  沈鸢没有推开。

  须臾,一声叹息在她耳边落下。

  “日后有事,直接说就好,不必拐弯抹角。”

  谢清鹤站直身子,漆黑瞳仁不偏不倚撞入沈鸢眼中。

  他声音很轻。

  “我永远都不会怪你。”

  ……

  慈济堂设立后,沈鸢先捐了五千两银子。

  汴京城中的世家夫人瞧见,也马不停蹄回府自掏腰包,唯恐怕落了不是。

  沈鸢平日鲜少召京中的妇人入宫,只有在慈济堂一事上是意外。

  沈殊坐在沈鸢身边,翻看手中的账本,一双眼睛都笑弯了。

  “这些夫人姑娘都知道你不爱金玉,正愁没有机会给你送礼。好容易寻到这机会,那可不赶着上前邀功。”

  世家女眷送来的银子都由松苓登记在册,账本写得满满当当,满打满算,竟有足足五万多两。

  沈殊笑得眼睛都没了缝:“这些银子,够你折腾好些年了。”

  沈鸢笑瞪了沈鸢一眼:“这才哪到哪,药材铺子伙计,哪一处不是用钱的地。”

  百姓在慈济堂看病,若是良民,只需付一半的药钱。若是过了花甲之年的老人,则分文不收。

  沈鸢凑到沈殊耳边,轻声细语。

  “有的老人家腿脚不方便,我想让太医亲自上门为他们看病,这车马钱又是一桩支出。”

  沈殊捂紧双耳:“好好好,玉竹,去我房里再拿五百两过来,不然我怕今日我都回不去了。”

  沈鸢笑着拦下玉竹。

  沈殊戏谑笑道:“怎么,良心发现了?放心,这五百两……”

  沈鸢眼中攒满笑意:“五百两可能不够,还是一千两罢。”

  沈殊气得砸了沈鸢肩膀两下。

  她气鼓鼓:“你还真是胆子大,这话竟也说得出口。”

  沈鸢笑着倒在榻上,叠声求饶:“好姐姐,好姐姐。”

  她笑得坐不直身子,连连往后退去。

  “姐姐,你饶了我,我再不敢了。”

  沈殊收回手,两人都是气喘吁吁。沈殊从袖中掏出靶镜,对镜理云鬓。

  沈鸢笑着探过脑袋,笑颜出现在镜中,和沈殊相视一笑。

  “日后我定狮子大开口,直接和姐姐要两千金。”

  镜中的沈殊瞪大双眼,靶镜丢开,沈殊转身将沈鸢压在炕上:“好啊你,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地下的圆圆看见母亲和沈鸢笑着闹成一团,也吭哧吭哧跟着爬上榻。

  “母亲,圆圆也要,也要玩。”

  一大一小压在沈鸢身上,她差点笑岔气。

  四面忽的安静,悄然无声。

  窗外朔风凛冽,侵肌入骨。

  枯枝上落满莹白的雪珠子,天地间落满白茫茫的一片。

  沈鸢惊呼一声,凑到窗前往下张望,她一只手伸到窗外。

  簌簌雪珠子落在沈鸢掌心,逐渐融化成雪水。

  “下雪了,姐姐快看——”

  声音戛然而止。

  熟悉的松檀香萦绕在沈鸢鼻尖,伸至半空的手指顿住。

  沈鸢怔怔转过头,入目所及,是谢清鹤线条流畅的下颌。

  一身银白底色翠纹织锦羽缎斗篷,谢清鹤不知有多少日不曾睡好,眼下晕染着一点乌青,眉眼间也藏有几分疲倦。

  很稀奇。

  沈鸢以前总觉得谢清鹤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累的时候,他永远是高不可攀,不可一世的。

  可如今,谢清鹤身上竟也会有倦怠疲惫出现。

  和沈鸢此刻的光彩照人判若两人。

  沈殊和圆圆早就不知所踪,偌大的暖阁只剩他们两人。

  适才玩闹一番,沈鸢鬓松钗乱,如乌云蓬松的发髻松松垮垮,鬓间的茉莉玉簪也不知掉在何处。

  沈鸢骇然:“陛下、陛下怎么过来了?”

  左右环顾一周,谢清鹤身后并无官兵侍卫,他身上穿的也是常服。

  沈鸢好奇:“陛下是特意过来慈济堂?”

  谢清鹤沉声:“嗯。”

  沈鸢半跪着起身,取下漆木案几上堆着的账册。

  “这是我刚刚和姐姐整理好的,还请陛下过目。”

  账本上密密麻麻都是沈鸢的字,她对慈济堂几乎倾尽全力,处处深思熟虑。

  “慈济堂共有三间抱厦,我想都留着给百姓看病用,太医每日见的病人也得控制在三十人之内,人太多,太医的精神也跟不上。若是误诊,只怕会适得其反。”

  沈鸢絮絮叨叨,半晌不曾听见谢清鹤的声音。

  沈鸢惴惴不安抬起头:“陛下,你怎么不说话?”

  谢清鹤笑笑。

  那声音清朗如玉,好似无瑕白玉,不染半点尘埃。

  “继续说。”

  沈鸢耳边泛起一点薄红之色,又搬出自己往日的纸笔。

  “草药这事我还是想交给郑郎中来做,一来我不可能事事都亲力亲为,二来他并非那等贪财之人。”

  窗外雪大如席,雪珠子洋洋洒洒,如搓棉扯絮。

  暖阁中供着鎏金珐琅铜脚炉,赤红的火焰摇曳,照亮半隅角落。

  沈鸢侃侃而谈。

  先前面对谢清鹤的紧张不安陡然消失,沈鸢已经记不起自己上一回和谢清鹤这样心平气和说话是何时了。

  四周静悄悄的,好像还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沈鸢仰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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