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142)

  在榻上躺了将近半个月,谢清鹤动作很慢,手指僵硬冰

  凉。

  沈鸢双眼逐渐涨上水雾,她唇角勾起几分讥讽。

  “……你怎么、怎么这么蛮横无理。”

  嗓音哽咽,沈鸢不想在谢清鹤面前落泪,她转首望向窗外。

  谢清鹤在她手上写的是——

  两清,不可能。

  除非谢清鹤死了,不然他这辈子都不会放沈鸢离开自己身边半步。

  沈鸢声音稍哑:“谢清鹤你还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嗓音透着愤懑恼怒,沈鸢忽然忆起往事,扭头转向谢清鹤,“那你之前说的三年之期,也是骗我的?”

  谢清鹤无声摇头。

  倘或沈鸢真的不愿意留在汴京,三年后他会随沈鸢离开。

  沈鸢瞠目结舌,低声苦笑:“疯子。”

  虞老太医和戚玄匆忙赶至,遥遥听见虞老太医欣喜若狂的声音。

  “陛下真的醒了?苍天有眼,不然我真的……”

  脚步声凌乱,在廊下响起。

  沈鸢垂首瞥见两人相握在一处的手,面有窘态。

  她试探抽回自己的手。

  甫一动作,谢清鹤双眉忽的拢起。

  沈鸢唬了一跳:“怎么了,可是伤口又疼了?”

  伤筋动骨一百日,何况谢清鹤后背几乎被烈焰灼伤,不忍直视。

  谢清鹤不语,眉心紧锁。

  沈鸢不敢再动。

  ……

  这场雨又接连下了两日。

  乌木长廊迤逦,谢时渺牵着沈鸢的手,一路上絮絮叨叨。

  “父皇真的醒了?”

  “那他还会继续睡很长很长的觉吗?”

  “母亲,你是不是……不走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谢时渺声音很轻,几乎称得上是小心翼翼。

  沈鸢稍稍驻足,转首蹲下,和谢时渺四目相对。

  谢时渺一只手攥着自己腰间系着的玉佩,一张小脸彷徨失措。

  她往前走两步,两只手拢住沈鸢的脖颈,谢时渺声音怯怯。

  “我想母亲一直陪我。”

  沈鸢思忖片刻:“母亲在竹坊和棠梨宫,有何不同吗?”

  “当然不同。”

  谢时渺低声嘟哝,“我想要时时刻刻都能看见母亲,才不想母亲离我远远的。”

  沈鸢哑然失笑:“竹坊就在汴京城内,能有多远?”

  谢时渺不甘心,反唇相讥:“可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和母亲住在一处,为什么我就不能?”

  沈鸢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谢时渺念念有词:“圆圆也是,她那么笨,如今连《三字经》都不会背。”

  谢时渺愤愤不平,她在争强好胜这一点像极了谢清鹤,处处不甘心落于人后。

  沈鸢揉着谢时渺的脸,眼睛弯弯:“不许这么说圆圆,她只是动作慢了一点。”

  谢时渺心不甘情不愿:“哪止一点,是有——很多很多点。”

  话落,谢时渺忽然被风呛到,连着咳了好几声。

  沈鸢为她顺气,眉眼染上几分担忧:“怎么忽然咳嗽了,可是这两日淋雨了?”

  谢时渺顺势让沈鸢抱起:“没有。”

  沈鸢沉下脸:“渺渺,说实话。”

  谢时渺低头敛眸:“是昨夜、昨夜背书背晚了。”

  沈鸢不明所以:“你这两日不是没去南书房吗,怎么还背书背晚了?”

  谢时渺在沈鸢脖颈上蹭了又蹭:“我想背给父皇听,昨日我去见父皇,他一直在睡,我都没来得及背给他听。”

  沈鸢心口泛起股股暖意:“这回就算了,日后可不能再这样,不然母亲定不会轻饶你。”

  谢时渺眉眼弯弯,笑而不语。

  养心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众大臣战战兢兢跪在地上,提心吊胆。

  沈鸢抱着谢时渺还未走近,忽见宫人疾步朝自己行来:“娘娘,陛下还在见外臣,还请娘娘先到偏殿歇息。”

  隔着槅扇木门,似是还能听见谢清鹤动怒的声音。

  沈鸢拿手捂住谢时渺的双耳,无意低头,却见谢时渺目不转睛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沈鸢莞尔一笑:“渺渺不怕吗?”

  谢时渺面不改色:“为何要怕?”

  沈鸢抱着谢时渺去了偏殿:“你父皇可曾在你面前发过火?”

  她还记得上回圆圆曾被她父亲吃醉酒动气吓过,连着做了三日的噩梦。

  沈殊求神拜佛,请遍汴京的郎中神婆。

  谢时渺泰然自若,点点头。

  沈鸢眼眸骤缩:“他骂你了?”

  谢时渺骄傲扬起头:“做错事才会被骂,我没做错事,父皇怎会骂我?再说,父皇动怒也是因为他们做事不尽心,有何好怕的?”

  沈鸢捏捏谢时渺的耳垂,不知该欢喜还是该悲哀。

  有时她甚至觉得,谢时渺比自己还成熟,比自己更看透生死。

  她眼眸低垂,眉宇间布满忧愁。

  谢时渺何等敏锐:“母亲,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

  沈鸢哪舍得责怪自己的女儿,“要不要先睡一觉,你父皇那估计一时半会也走不开。”

  谢时渺哼哼唧唧:“小孩子才会犯困,我要做功课了。”

  她从沈鸢双膝爬下,往书案后走去。

  沈鸢听着谢时渺背书的声音,恍恍惚惚竟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入目却是棠梨宫的摆设。

  檀香木鎏金宝象缠枝床立着六柱,银钩上悬着青纱帐幔,帐幔上绣着锦簇百花。

  殿中点着甜梦香,青烟氤氲。

  沈鸢茫然眨眼,鼻尖除了甜梦香,竟还笼着几分松檀香的清香。

  她猛地转首,果不其然对上谢清鹤棱角分明的一张脸。

  谢清鹤从醒来后一直不曾歇息,积攒了半月的奏折,召见朝臣……桩桩件件都要谢清鹤亲自过目。

  “再睡会。”谢清鹤轻声。

  沈鸢不安,挣扎着起身:“渺渺还在养心殿,她还说要背书给你听。”

  谢清鹤睁眼,黑眸懒懒:“她没和我说这事。”

  “你们见过了。”

  “嗯。”

  沈鸢狐疑:“不应当,她都念一路了。”沈鸢笑笑,“她还怕背不出,昨儿都没睡好。”

  谢清鹤眸色一顿,半晌无语。

  沈鸢凝眉不解:“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谢清鹤并未起身,他一只手仍环在沈鸢素腰上。

  “渺渺没告诉你吗?”

  沈鸢脸上的疑虑渐深。

  谢清鹤不慌不忙:“她一直都是过目不忘。”

  诧异在沈鸢眼中如涟漪蔓延,她张瞪双眼,仍是觉得难以置信。

  沈鸢讪讪为谢时渺描补:“兴许是功课太难了,又或是担心你的身子。”

  谢清鹤笑了两声,声音喑哑:“那你呢,你会担心我吗?”

  沈鸢不语。

  良久,她轻声,答非所问:“当时在后院,你为何会救我?”

  这不像是谢清鹤的作风。

  谢清鹤弯唇:“我的作风……是什么样?”

  沈鸢如实道:“见死不救、袖手旁观、置身事外、漠不关心、冷眼旁观……”

  一声惊呼从沈鸢喉咙溢出。

  天旋地转,谢清鹤握着她手腕,倏然用力将她推在榻上。

  帐幔上悬着的鎏金珐琅香熏球在空中摇摇晃晃,一点细碎亮光点缀在沈鸢眼中。

  两人气息交叠,谢清鹤一手撑在榻上,一只手同沈鸢十指交握。

  “沈鸢,我也没有这么差劲罢?”

  这样的姿势实在是怪异。

  沈鸢别扭往旁挪开半步,避开了谢清鹤灼灼的目光,她含糊不清,咕哝着挤出一句话。

  “那你想听什么?”

  沈鸢喃喃自语,“渺渺这么会骗人,兴许也是从你身上学来的。”

  谢清鹤大言不惭:“她是我的孩子,自然像我。”

  “你——不要脸。”

  沈鸢瓮声瓮气憋出一句。

  她其实隐约猜出谢时渺的意图,许是怕被沈鸢抛下,所以才千方百计博取沈鸢的可怜。

  谢清鹤定定望着沈鸢:“所以呢,你还会离开吗?”

  沈鸢踟蹰不定。

  少顷,她松开挡在自己脸上的广袖。

  没了衣物的遮掩,沈鸢和谢清鹤两人只剩半寸之距。

  沈鸢甚至能从谢清鹤眼中寻到自己的影子。

  覆

  在眼睑下方的睫毛颤若羽翼,沈鸢声音轻轻:“不会了。”

  沈鸢转首侧目,视线落在黑漆描金长桌上做了一半的扇坠,那是她为谢时渺做的。

  “我不会再离开汴京,也不会再离宫。”

  鸦羽睫毛颤了又颤,沈鸢呢喃,“说到底,渺渺如今这样患得患失也有我的过错。”

  谢时渺从出生后就没有母亲在身边庇护,好容易见到沈鸢,她自然不愿意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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