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_糯团子【完结+番外】(11)

  她咬紧牙关,手指碰到白邬草的前一瞬,忽然听见前面有声音传来。

  “都杵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手中捏着画像,连眼神都不曾分给沈鸢半点,只朝同僚走去。

  沈鸢脑袋低垂,掩去眼中的忐忑不安,双手绞在一处。

  “糊涂东西,你是不是蠢!”

  他摊开画像对着沈鸢比照,“我们找的是男子,身高七尺,黑眸剑眉,眼距……这哪点对得上?还不快放行,再这样耽搁下去,只怕你我都交不了差!”

  话落,大手一扬,放行。

  躲过一劫,沈鸢忙忙躬身,步履匆忙朝城门走去。

  汗流浃背,冷汗沁湿衣襟。

  城门口风声大作,呜咽风声如狼嚎。

  沈鸢拢紧身上不算厚重的袄子,双手垂在袖中,又怕风吹落帏帽,她颤巍巍伸出两根手指,往下攥紧帽沿。

  寒风彻骨,沈鸢指尖冻得僵硬发紫,她垂首迎着呼啸冬风赶路。

  山道传来阵阵策辔声,沈鸢头也不抬,只闷头赶路。

  一团黑影缓缓罩在沈鸢肩上,她狐疑转眸,冷不丁和马背上一双冷冽的黑眸撞上。

  谢清鹤高坐在马背上,飘摇的雪珠子如空中撒盐,勾勒出谢清鹤颀长笔直的身影。

  霜雪蔓延在谢清鹤身后,孤寂凉薄。

  沈鸢眼前恍惚。

  她好似……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清鹤。

  雪色渐渐在谢清鹤眉眼消融,好像刚刚的冷淡只是沈鸢的错觉,谢清鹤温声:“上来。”

  沈鸢难以置信瞪圆双目,她看看谢清鹤,又看看他身下枣红的烈马:“这马是从哪来的?你赁来的吗?不对,你哪来的银子?”

  沈鸢错愕不已,又自说自话,“你是不是没去抓药?”

  离家前她在桌上留了些碎银,那本是她留给谢清鹤抓药用的。

  谢清鹤的手仍顿在半空,他嗓音染笑:“还不上来,站在雪中不冷吗?”

  眼前的马比自己足足高出一大截,沈鸢心惊胆战,双眼颤颤巍巍,心生怯意。

  须臾,她小心翼翼伸出食指,圈住谢清鹤。

  沈鸢低声嘟哝:“你病还没好,若是耽误了春闱可不是小事。算了,等我回去再去寻大夫……”

  话犹未了,沈鸢忽的一脚踩空,整个人直直朝旁跌落。

  沈鸢瞳孔骤紧,惊呼声溢出喉咙:“救命——”

  一只手牢牢握住了沈鸢的素腰,谢清鹤环着沈鸢,两人齐齐摔落在雪中。

  扬起的雪珠子如棉絮,散落在二人身上。

  帏帽跌落在雪中,露出沈鸢一张白皙如玉的小脸,她眼中的惊恐未散。

  可料想之中的痛楚并未出现——

  沈鸢摔在谢清鹤身上。

  雪落无声,沈鸢一手撑在谢清鹤胸膛,双眸圆睁。

  四目相对,谢清鹤俊朗眉目映照在沈鸢浅色瞳仁中。

  她

  茫然眨了眨眼,耳尖不知不觉染上绯色,如枝头上俏生生的红梅。

  沈鸢飞快别过头,余光瞥见自己还抵在谢清鹤胸膛上的双手,又忙忙收回手。

  揣在袖中。

  沈鸢心乱如麻,语无伦次:“你、你没事罢?”

  衣裙慌乱从谢清鹤身上挪开,沈鸢站起身,伸手掸开裙上的雪珠,又转而去看谢清鹤。

  沈鸢结结巴巴:“我、我不曾骑过马。”

  她目光闪躲,“而且这马也太高了,你从何处赁来这么高大的马?若是再矮点,兴许我就不会摔了。”

  沈鸢心神不宁:“这马是谁家的?”

  她在乡下,好像从未过这般高大的烈马。

  谢清鹤唇角笑意渐淡,避而不答,只朝沈鸢伸出手:“再试试。”

  前车之鉴在先,沈鸢心中惴惴不安:“我、我可以吗?”

  谢清鹤眉眼如墨,他单手扶住沈鸢细腰。

  劲风掠过沈鸢耳边,她只觉身子一空,眼睛一闭一睁,沈鸢整个人稳稳当当坐在马背上。

  细碎的雪珠子洒落在鬓边,满目莹白。

  沈鸢怔怔转首。

  黑眸中,谢清鹤风轻云淡,玄色衣摆落在风中,随风拂起又落下。

  那张脸近在咫尺,清俊温和。

  沈鸢盯着谢清鹤,乍然失神。

  待回过神,她忙不迭收回目光,坐在马上手足无措。

  眼皮颤了又颤,沈鸢慌乱别眼,讪笑为自己刚刚的失神描补。

  “还好你刚刚没入城找我,他们找的人身高七丈。”

  沈鸢细细回想官差的话,照着和谢清鹤比对。

  “……倒是和你差不多。”

  倘或谢清鹤入城,定会被拦下盘问的。

  谢清鹤黑眸一冷。

  第9章 疑心

  连着在雪中走了两遭,沈鸢回去后果真一病不起,病怏怏躺在炕上,连床也起不来。

  窗外雪色连成天,院中白雪如细沙,连绵不绝。

  沈鸢窝在炕上,半张脸几乎贴在窗上。

  雪珠子摇曳在空中,洋洋洒洒。

  沈鸢望不见院中光景,只依稀瞧见柴房猩红的一点火光。

  应是谢清鹤在为自己煎药。

  谢清鹤那样的人,也会煎药吗?

  沈鸢心生疑虑,将信将疑。

  唯恐谢清鹤烧了自己的柴房,沈鸢一手撑在炕上,穿衣趿鞋,磨磨蹭蹭挪到门边。

  余光瞥见门上贴着的窗花,星点笑意凝在沈鸢眼底。

  木门忽然被人推开,冷风灌入,惊得沈鸢忙忙拢紧肩上的袄子。

  寒风呛入喉咙,犹如刀割。

  沈鸢往后退开三四步,她一手抚着心口,连声咳嗽,眼中呛出眼珠。

  谢清鹤手中端着汤药,反手关上门:“怎么站在这里?”

  沈鸢扶着八仙桌坐下,实话实说:“我以为你不会煎药。”

  她接过汤药,双手摩挲着碗壁,一双眼睛浸润在缥缈水汽中。

  良药苦口,沈鸢却不敢不喝,她皱眉一口气灌下海口一样的一大碗,眼中苦出泪花。

  “张大夫如今开的药怎的这般苦了,这是添了多少黄莲。”

  乡下只有一个大夫,姓张。

  先前谢清鹤重伤,沈鸢也是寻他为谢清鹤医治。

  她理所当然以为这方子是张大夫开的。

  谢清鹤接碗的手指一顿,不动声色望向沈鸢:“你喝得出来?”

  沈鸢笑着摇摇头:“自然是喝不出来的,只是村里就他一个赤脚大夫,除了他还能有谁?”

  良药的苦涩在唇角蔓延,沈鸢连着喝了半碗热茶,好容易才将那点苦涩压下。

  她一手撑着脑袋,昏昏沉沉。

  沈鸢双手托腮,惺忪着一双眼睛道:“灶上的砂锅沉得很,你倒药时当心些,莫烫着自己。你是用它煮药的罢?”

  谢清鹤抬眸,可有可无应了一声:“嗯。”

  沈鸢见他手上无伤疤,一颗心缓缓松懈。

  先前李妈妈缠绵病榻那会,沈鸢日夜守在灶台前,为李妈妈煮药,指尖烫出好几个水泡。

  后来田婶拿了药膏过来,又教她提锅倒药的法子,才免去她受皮.肉之苦。

  沈鸢轻声嘟囔:“是我先前病糊涂了,该早点同你说那砂锅难用,还好你不曾受伤。”

  手伤事小,耽搁了春闱事大。

  沈鸢嘀嘀咕咕,倏尔闻得门口两道声响,田婶提着一箩筐的肉菜,忧心忡忡上前。

  手背贴在沈鸢额头上,见她身子不再发热,田婶长松口气。

  她笑着将竹篮递给谢清鹤:“这些都是我做的,放灶台上热热就能吃了。还有一碗山药小米粥,我炖得狠烂,最适合病人。”

  沈鸢叠声推拒。

  田婶不管她,只让谢清鹤提着送去柴房,她挨着沈鸢坐下,怜爱拢紧她身前的衾被,口中喋喋不休。

  “你急什么,不过是热两三个菜罢了,难不倒他。”

  田婶环顾四周。

  沈鸢病了两日,可屋中却不见一点脏乱,田婶心满意足点点头,咧嘴笑道。

  “这屋子收拾得齐整,可见他也是个会干活的。我本来还担心你这一病,家里不知乱成什么样,如今瞧着倒和往日一样,我也就放心了。”

  田婶拍拍沈鸢的手背,语重心长,“可见你从前没看错人。”

  沈鸢眉眼弯弯:“他本就是好人。”

  若不是那年少年舍身救自己,只怕她早就成了山匪刀下的一缕冤魂,哪还有命活到今日。

  沈鸢倚着迎枕,转首望向窗外。

  雪色堆积如山,柴房簇簇火光映在墙上。许是风大,柴房的木门半掩,沈鸢并未瞧见谢清鹤的身影。

  她轻轻呢喃,似是陷入过去,陷在了那场长夜,“他一直、一直都是好人。”

  田婶不知前因后果,李妈妈不在,如今沈鸢身边也有人照顾,她放下一半的心,握着沈鸢的手腕道。

  “这些时日我都在家,你若有事,喊一声就好了。”

  不光田婶,她的丈夫儿子也都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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