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闻道像是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黑眸含笑。
他将剑递给侍从。
“回甘州。”
*
异日,位于鄯州治所的西都县。
州刺史萧山骑马率数人朝甘州疾驰。
他刚收到甘州刺史的尺牍,言及鸾台侍郎要与河西三州
的刺史商议政事,可据他所知,鸾台侍郎的车驾都已经将要抵达长安。
理应已经归洛的男子再次出现在河西。
他不得不多思。
于是只能将西都县的县令叶川也一同带上前往,毕竟其后妻裴盈珺为那位鸾台侍郎的生母。
日晡时分,他们终于抵达甘州。
进入甘州官邸后,萧山只带着叶川疾步上堂。
甘州刺史、凉州刺史皆已经列席东西。
男子独坐北面,神色难以看出喜怒。
萧山走到中央,拱起双手:“李侍郎。”
叶川也抬手,低下头。
李闻道放下手中的文书,循声掀眼。
在看到叶川的那刻,他戏谑一笑:“既然萧刺史将叶县令也带来甘州,那想必心中已经知道为何要来这了。”
萧山迟疑少顷,而后战栗着答道:“某确实不知李侍郎要与某及两位刺史商议的是何政事。”
李闻道的眉眼已经被疲倦之色所深深笼罩,嗓音也夹着几分通宵后的嘶哑,不悦但喉中又发出笑意:“萧刺史,为处置这些寇贼,我从昨夜至今还未寝寐,所以我没空与你在这里玩一些猜来猜去的游戏。”
一州刺史的事过于重大,自然不能随意处置,必须要有所流程。
甘、凉二州早已对萧山不满。
见此状况,甘州刺史朝属官看去。
跪坐在身后的石鸣良迅速向北面拱手:“昨夜仆奉命与李侍郎肃清河西地区的寇贼之患。”
男子的出现,往往就代表着女皇的最终处置。
萧山叹息着垂下双手:“府兵是半兵半农,物资皆需自给自足,然卫戍边境与卫戍其余地方又不同,常常都难以有空闲时间务农,不能备足物资,以致很多人都是饥饿着上战场,所以某只能出此下策,但此事不知为何被吐蕃所知道,他们也开始...”
吐蕃的各种技术皆落后于大周。
于是只能掠夺这些往来商队的物资。
李闻道安静听着,漆眸依旧平淡,没有任何同情的情绪流出:“然这些都不能成为萧刺史纵容他国军人肆意踏入大周国土的理由,更不是你毁坏大周与西域诸国贸易的理由,不日就将有府兵入洛阳替换,萧刺史也需随他们一同去谒见圣人。”
萧山也未曾有怨恨,只是颔首道:“某禀命。”
精神疲乏的李闻道往后倒去:“不日曹度就会从洛阳来接任鄯州刺史,贸易以河西地区为主,河西几州的府兵不仅有卫戍边境之责,亦有保护来往大周贸易的商队。”
甘、凉二州的刺史闻言,共同举手以示俯首。
“那昨夜所剩寇贼应要如何处置。”
男子毫无疑虑的凛冽开口:“全部诛杀。”
如今女皇在对吐蕃进行招抚,且吐谷浑部即将率七千帐归顺。
这也是他如今留在河西最重要的一件事。
——接受吐谷浑部的归顺。
这部分吐谷浑是很早之前就归顺于吐蕃的西吐谷浑,因不忍再受吐蕃的专权控制,而且如今吐蕃内乱,重臣被杀,其子率所统的吐谷浑人悉数归顺大周。
而曾经,吐蕃的属国也曾欲举国三十万人来归顺大周,但最后因被人所告密,吐蕃将为首之人杀死,以致失败。
所以此次的招抚,女皇未曾宣扬,彼此都仅有参与其中的几人知道。
既然昨夜的寇贼宣称自己是吐蕃人,那就绝对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大周,再次毁坏招抚。
*
夏五月晦。
吐谷浑七千帐来甘州归顺,又再有一万四千帐,分别安迁在瓜、肃、甘、凉、鄯、灵州各地,而其中率吐谷浑归顺的重臣之子被赐封左将军、敦煌郡开国公。
三日后,李闻道乘车从河西走廊离开甘州。
但是刚行至陇西,就被前方奔驰而来的数匹快马所拦阻。
侍从车驾的武骑立即护卫。
“拂之!”
统领这数骑的人看着车驾,急切出声。
踞坐车内的李闻道以几根长指拂开帷裳,眉峰微拱。
是左武卫中郎将。
而裴居文的神情忧虑。
“韩王被突厥拘留了。”
第56章 “我旧疾很多。”
褚清思伏在凭几的横条上,闻着耳畔轔轔,闭眼休息。
然在猎猎大风的呼啸之下,沙土与风融为一体,向四周飘散。
她眼睫轻微动了动,睁开眼,然后低声咳嗽。
随侍左右的宫人刚从不远处的河边将水囊装满,听见车内的声音,疾行到帷裳外,由其中一人开口劝谏。
“褚才人,饮些水吧。”
从前日开始,或许是从进入河西地区开始,女子就开始频频咳嗽。
不久前,她们看到这里有河,于是命令驭夫停下去取水。
这是天山山脉融化流入河床的雪水,并无脏污,反而远比洛阳的洛水、伊水更为凉爽。
褚清思仍在为喉中的瘙痒与干裂的痛感而煎熬着,身旁也无水,早在清晨就已饮尽,遂伸出手去,拿到手中的水囊也已经是打开的。
她仰头小口饮着,喉咙终于得到缓解。
未几,驭夫再次驱使着前方的骈马朝北前进。
车驾已经行驶十余日。
如今刚过伊州。
最迟不过后日黄昏就可以抵达庭州。
褚清思往后望去。
广袤无垠的原野上,从车数十乘,并有数百的左武卫分列为二,皆着甲、手持矛戈,骑马随从在后。
在这样的烈日下,畜牲尚且知道蔽日。
但她及他们身为帝王的臣,不能。
这一切皆因在夏六月朔的那日,庭州刺史遣人日行千里地奔驰到洛阳谒见女皇。
同时也带来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
突厥居然拘留了在三月奉命出使的韩王武不文,而其余跟随去的使臣也基本都被诛杀,仅剩一人,那人因出身军伍,身体比其余人皆要健壮,所以才能在最开始与他一同逃出的几人中,成功活着跑到庭州求助。
但因身上的创伤多日未曾处理,以致腐肉横生,蝇虫围绕不散,早已感染,最终也还是重伤离世。
那时,女皇盛怒到直接用左卫腰间的剑,将平日用以处置文书的几案一斩为二。
褚清思低头看着裥裙,跪坐在一旁的自己也因过于突然而躲避不及,导致散开在坐席上的裙摆也被利剑削去一角。
随即,女皇追封从突厥逃脱到庭州的使臣为轻车都尉,并命人厚葬,又遣人前往其故乡安抚他的家人。
然后再遣她及男子一同出使突厥,前去查明情况,弄清其中始末,且还有一些随从人员与他们一起。
妇人自开始接触政治起,所用的就是雷霆手段。
之前从起草诏令到门下审核,再到尚书实行,中间至少需要两三日,若遇到违背帝王之意的臣,十日也未必能够通过门下。
但在妇人手中,仅一日之内就能够使诏令施行。
所以她从洛阳离开的也突然,未有任何预备就已经席坐在前往庭州的车驾上了。
褚清思将水囊盖好,看向远处原野。
这是她一次出使。
*
及至第二日黄昏的时候,已经将要到庭州。
若是通晓不寐地驱车不停,黎明就能够见到庭州刺史等人。
不过,车驾仍是停下了。
一路以来,他们都是日行夜寐。
因为惟有深夜的天气凉爽,如此众人才能够安然寝寐,翌日再精神矍铄的继续出发。
且白天
已经行驶很久,人马疲困。
此时休息是上策。
褚清思也曾尝试夜行路,旦休息,但最后的结果是白日天气炎热以致心中躁急,不能安寝,深夜又昏昏欲睡。
她命令车马止息,原地安营休息后,履过平地,走上一处地势较高的山丘。
然而还未来得及看附近地理。
褚清思猛然转身,目光警戒的往北方。
远处传来马蹄阵阵,人数并不算多,但也不少。
在星月的照映下,隐约可见是训练有序的骑兵,但难以辨明是敌是友。
左武卫也反应迅速的手持兵器走到最前方,呈东西走向散开,成为一条防线。
随后便只见众人拱手,声音洪亮的齐声礼敬:“裴中郎将。”
褚清思就伫立在原地淡淡看着裴居文下马朝自己走来。
待人逼近,她莞尔而笑:“裴阿兄为何来了。”
六月朔,诏令还未出集仙殿的时候,褚清思就已经主动向女皇请求让裴居文护卫自己的车驾,并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