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89)

  何况男子还擅君子六艺,其中射御最强,身体本就壮健,痊愈也比常人要迅速。

  秋八月的某日,老翁再次送汤药来到堂上。

  李闻道伸手从僕从手中取过长剑,顺势佩在腰侧,随后又命令身边的侍从:“将跃景带至家门前,我要去陇西一趟。”

  陆翁惊惶地将汤药随意放置在案上,匆匆跑至堂上,急忙谏道:“郎君的身体虽然已经恢复康健,但还不能如此奔波!”

  陇西距长安八百余里,长安距洛阳又有八百余里。

  不论是驱马或是乘车皆是对身体的再次损伤。

  李闻道看向老翁,眸光逐渐沉下。

  有一瞬间,某段记忆闪白而过。

  是在上阳宫心悸时所看到的那段。

  这次,自己似乎能够听清一些老翁所说的言语:“...若郎君执意如此,仆也只能去黄泉见阿郎,躬身告罪。”

  他迈步绕过几案,语气有所不悦:“翁翁不必忧心。”

  留下此言,男子径直离开。

  陆翁无措之下,只能去找妇人。

  裴盈珺知道的时候,手中握着尺牍,刚欲遣人送回鄯州。

  妇人下意识用了几分力,将简片握紧:“他为何要去陇西?”

  那位褚小娘子也并未去那里。

  人一焦躁,便极难管束口舌,要把所知的一切都尽数公之于众,冀望能从其中寻到解决的计策。

  陆翁就是如此,一开口就谈辞如云:“阿郎从陇西去到长安,尚还常与陇西有所日常往来,但自阿郎离世,郎君开始负责处置陇西家中的事务后,从前因未有威望,郎君惟恐那边的家臣会对自己有所欺瞒,所以常会在几个固定时日躬身前往,可如今郎君是秋官侍郎..所以已经有七载未曾去过。”

  “何况近月因郎君患病,陇西家中的事情皆由宗伯在处置。”

  裴盈珺心中隐隐感觉到不安,掷下简片在几案上:“阿翁先待在家中,我立即就去陇西。”

  *

  乘马终究还是比乘车疾速。

  妇人下车后,未经休息就直接奔往昔年在陇西的屋舍。

  但不见男子。

  只好遣左右豪奴前去斥候。

  最后裴盈珺想到了老翁所言的是宗伯在暂时处置李敬家中的事情,她即时登车,命驭夫去李玄表所幽居的陇山。

  陇山的山势并不高,坡势也十分和缓,便利耕作。

  在山下不远处的屋舍外,男子站立着,呈居高而望下之势。

  一老翁则是坐于胡床上,波澜不惊地在从沙土中将要拿去移栽在田野的豆苗拔出。

  李闻道看着陇山垄上采麦的庶民,再一次确认:“宗伯,当真不肯?”

  李玄表低头耕作,始终如一的出言以拒:“只有通婚书,无答婚书,便不成姻[1],既不是姻亲,又要如何行姻亲之实。”

  李闻道笑问:“难道宗伯以为天下就是非黑即白。”

  曾也在长安从政过的李玄表将豆苗所沾的沙土抖落,与其辩论道:“天下事自然难以泾渭分明,其中利益、政治无不是纵横交接,总需有人牺牲自己部分利益..甚至是全部的利益,以此达到国与国、国与民、民与民之间的平衡。若轻易只论黑与白,秩序将无,必成大乱,国也将无治矣,但若把白彻底混成黑,更是有违道德,又要如何治民?国必败,民必乱。惟‘道德昌则政化明,政化明而万姓宁[2]’。”

  李闻道抚着长剑,声音清淡:“宗伯果真如阿爷所言是陇西李氏最有辩论之才的子弟,但我却以为权势之下无黑白。”

  李玄表愕然,猛然发觉自己前面是陷入了其所设的语言陷阱中。

  他顺其言论,在此对黑白连篇累牍。

  但其实到最后,自己所有的辩论都是毫无意义的。

  在宗伯将要被男子步步紧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之际,裴盈珺大步走入藩篱,母子间数载的生疏彷佛消散,以父母的语气训道:“以如此手段使她之名与你并列在陇西李氏的谱牒之上,究竟有何值得的?”

  “人不在你身边。”

  “惟几个字与一根简片耳,便如此值得你向宗伯咄咄相逼?”

  “且这只是相守的凭证,而非相爱。”

  “而你今日所行之事,又能证明何事?

  “是你与她的相守亦或相爱?”

  李闻道抬眸瞥向妇人,眼中是对妇人的疑惑、抵触与憎恶,就像是在面对一个外人突如其来的教诲。

  但他仅是扫去一眼。

  随后,直接以强权向宗伯威逼:“既然宗伯以氏族维系往来,那长安的陇西李氏受难,陇西的又岂能避免?”

  事关宗族,李玄表无法从容,豆苗因此被手指掐烂:“你也是出身于陇西李氏的!”

  两方夹击之下,身体早已不适的李闻道为此聒噪而微拢眉:“若我拘束于氏族之分,就不会有今日之我,宗伯理应知道,从很早开始,士族门阀掌控政治的时代便已经走上终结之路,你我皆是这条路上的亲历者。”

  李玄表松开手,已烂的豆苗掉在野草中。

  为将长子拉回君子道,裴盈珺心狠道:“你若是执意如此,我必会以三郎前妻、你之亲母的身份去往长安,亲自告知李氏宗室。”

  男子虽然是大唐的宗室王孙,但为大周臣。

  倘若如此行事,只会给予李氏宗室以柄去攻击女皇。

  君不轨,所以臣不轨。

  一旦此事危及女皇,情势将朝着所有人都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

  最后头颅胀痛的李闻道轻蔑一笑:“你永远都不会懂。”

  然后举步,转身走出藩篱。

  望着男子离开的背影,看似宽大,却又好像不堪一击。

  裴盈珺一时不知自己究竟是错还是对。

  而李闻道回到洛阳后,绝口不再提此事,又因经过两日跋涉、未曾有过休息,刚归洛阳家中便高热三日。

  休养不足半月就重入朝廷。

  很快,擢为鸾台侍郎。

  妇人也早已回到河西。

  *

  “你还是那么做了。”

  “她知道自己与你已经是夫妻了吗?”

  裴盈珺喟叹。

  如今是天圣三年。

  这块玉璧是陇西李氏的先祖在魏晋所造,李敬那时或许是对自己的身体有所预料,他离开长安之前就已交予宗伯保管,言及在长子李闻道成昏以后,代其馈赠,寄意“成家成室,我造彼昌[3]”。

  当时她还未乘车离开陇西,遂也知道。

  在李敬眼中,惟有成家才能真正明白为何要立事。

  如此,家及宗族都能昌盛。

  最重要的是,这就意味着陇西李氏也承认了褚清思是他的妻子。

  而有谱牒,便能以此载于陇西的官案。

  李闻道将玉璧攥于掌心,目光始终追随着洛阳的方向,缓言:“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只要她不动任何与他人成昏之心。

  那份手实也将永远被藏于陇西。

  裴盈珺长叹:“你此次又是如何威逼宗伯的。”

  女子车驾椎轮滚动前进的声音再也不能闻见。

  李闻道就此收回目光

  ,转身回到堂上,从容反诘:“威逼?裴娘子又怎知我没有答婚书呢。”

  裴盈珺怔住。

  褚家父兄已死,何处来的答婚书。

  若是真的有,两年前在陇西就不会是那样的结果。

  妇人下意识就回忆起女子知道自己腹痛的事情。

  她甚至觉得那位褚小娘子早已猜到自己是谁。

  可是自己两年前去洛阳的时候,女子已经乘车离开,理应从未见过她,也未曾闻过她的声音,何况即使昔年在伊水河畔曾察觉到她的存在,又如何知道自己的身份与多年的宿疾。

  妇人行在后,信步走过堂上,跪于坐席,不免为其忧心起来:“若是长安知道..”

  李闻道有几分少年意气的笑道:“所以我成了鸾台侍郎,加光禄大夫。”

  裴盈珺复言:“她可是要你死。”

  妇人出言试探,只是为了确定褚清思对于堂上的男子意味着什么。

  是否真的连这都可以视而不见。

  但李闻道却警觉掀眼,眸中含有一丝戾气。

  三年前的仙居殿外,女子哀痛、苦笑的神情在颅中重现。

  “李拂之,你为何不早死。”

  “你要是短命就好了。”

  面对男子的视线,裴盈珺低头看着自己已经衰老下去的肌肤,蔼然笑了笑:“我虽然远在鄯州,但存世近五十载,只要有心想知道,便也不会有阻碍。”

  妇人所拥有的人脉都是鄯州与部分陇西的,而这些人又有各自的交往,总有一个是能与洛阳上阳宫产生联系的。

  散去戾气,李闻道垂下眼:“可惜,我死不了。”

  他轻敲几下几案,谑言:“裴娘子也依然还可以去长安,但我保证他们将避你如蛇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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