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86)

  “裴娘子..”

  然她刚开口,还未谈及所求,便听妇人笑道:“褚娘子自然可以在此会客。”

  *

  但即使有妇人之言,褚清思也未敢登堂于北面席坐。

  依然跽坐在左右。

  少焉,堂外便有两人倂肩入内,一齐转身向西面拱手:“谒见褚才人。”

  褚清思循着光影与步履抬头朝前方看去,听武士所言,凉州所来的是州司马张豫,而甘州所来的是州长史石鸣良。

  她笑着朝对面伸手。

  二人对视一眼,而后在东面列席。

  褚请思闻见了跪坐下去的轻微响动,待堂上彻底无声后才询问道:“不知萧刺史、窦刺史遣张司马与石长史来此是有何事。”

  石鸣良看着视

  物不利的女子,率先开口:“窦刺史得知褚才人在河西遭遇寇贼,故遣仆前来向才人请罪。”

  张豫也言:“仆亦是。”

  褚清思浅笑:“寇贼猖獗,并非是两位刺史之过,何况我们同级,岂能以请罪而论。”

  天下各州分为上、中、下,上州刺史为从三品下,中州刺史为正四品上,下州刺史即从五品下。

  甘、凉及河西几州便为中州。

  身为辅助刺史治政的司马,张豫拥有出色的言辞:“萧刺史自言此为自己治理之过,即使是庶民有所损伤也理应请罪。”

  但寇贼谋害无数,并无刺史肉袒负荆,前去庶民家门前请罪。

  真相不过是..

  一位诞生指明女皇是第五尊佛、且侍立于女皇身边的观音,与不被困于洛阳宫城、可自由在天下行事的正四品才人。

  两重身份都使得女子有着超越品秩的存在。

  想起刺史所言,张豫心虚到连笑都变得牵强:“萧刺史还希望褚才人可以借此一举歼灭寇贼之患。”

  褚请思闻而不言,作安静聆听状。

  石鸣良继续言道:“寇贼之患危及来往商队、行旅,且河西是与西域往来最重要的通道,而甘州、凉州皆是河西极为重要的州,来往之人都会汇聚于此,萧刺史、窦刺史身为两州刺史都曾积极治理此事,还商量着三州一同围杀,但鄯州常常推脱。”

  褚清思默了默,石鸣良所言的确是隐患。

  安不能忘危,治不能忘乱。

  寇贼若长久如此,不给予重击,必成大祸。

  但鄯州既敢推却,也必然是有不被治罪的谋策。

  毕竟他们三州皆为中州,同级而处,且州刺史无论品级大小,若无洛阳的政令,便无能够号令其它州刺史的权力。

  更遑论是兵力。

  然,她谨慎摇头而言:“此事非我能够处置,但待我回洛阳,我会向女皇谏言河西寇贼过度猖獗一事。”

  女皇只给她监督佛寺营建之权,并无权力插手河西的军政,何况河西事关重大,自己贸然处置,是越权。

  监督工事与处置军政有着天壤之别。

  她不能以性命去博妇人对自己有多少宠爱。

  石鸣良垂下头,出于内心的失意而下意识地发出一声重叹。

  听到叹声,有一瞬,褚清思彷佛看到与自己对面而坐的人就是阿爷褚儒。

  然阿爷并非喜爱叹息之人,只在女皇将要来洛阳即位时,每每归家便是频叹,以致自己铭刻于心。

  她恻隐道:“或可遣人去往安西找鸾台侍郎,他被圣人遣来巡视河西、安西,此时就在龟兹的安西大都护府,寇贼一事在他的职权之内。”

  石鸣良朝右侧的张豫看了眼,天子近臣在安西的消息并非是隐秘,但他们所想的是女子亲自经历过寇贼的掠夺与厮杀,有着血肉之痛,处置的决心也必然大于那位鸾台侍郎。

  最后见女子坚决不愿涉入河西寇贼之乱,他惟有低头,拱手至额:“仆归去后会向刺史禀告。”

  *

  会完客,褚请思跪坐在席上良久都未曾起身。

  只是微微侧身,仰头望着堂外不语。

  及至裴月明、叶独远与那名儿童跟随在裴盈珺身后来到堂上。

  看到眸中突然出现的几团五彩光影,褚清思恍若初醒。

  已经走到案后将要踞坐的妇人注意到女子的举止,和蔼笑道:“当下已经是夕食,褚娘子不必再动。”

  经此提醒,褚清思才意识到眼中所感受到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

  随即疱宰把从主人田野里所采摘而来的新鲜蔬果,其中的兽肉则皆是四周的百姓及那些军户所馈赠的。

  待众人餔飧毕。

  裴月明不服输的继续去驯服那只狼犬。

  叶壮壮跟在其身后,追逐而去。

  叶独远也站起身,面朝北面中央的妇人拱手躬身,再向西面的褚清思拱手,最后绕出几案离开。

  堂上愈益阴暗,妇人身侧的随侍奉命去把左右树灯十余个灯盘中的牛脂点燃。

  安闲的裴盈珺望向女子,踌躇俄而,终是下定决心要开口留人:“不知我可否能与褚娘子一谈?”

  欲要站起的褚清思迟疑少顷,最后颔了颔首,又重新将挪动的双足压在臀下。

  裴盈珺先是喟叹一声,彷佛身体有所不适,伸手轻摁住腹部左侧往上,胸骨往下的柔软部分:“如褚娘子昨日与二娘所言,我的确是常年腹痛,但不知褚娘子是如何得知的?”

  褚清思眼睫猛然一颤,有所触动地向左侧微微转动长颈,看着北面的那团光影,艰难的在心中摹画出妇人的容貌。

  因为夏六月,她已经二十有一。

  距离二十三岁也仅剩两年。

  重生七年,前世实在太遥远。

  可虽然看不清,但她亦知道已将要年近五十的妇人并无过重的老态,精神也有如四十,身体则因为常年的耕作而很康健。

  只是惟有一宿疾,使其煎熬数载,始终都未能痊愈。

  每年炎夏便会发作。

  所以妇人很少会在夏五、六月去洛阳见她...与他。

  而前世因为来往不多,且询问家中父母的名讳为不敬,故她并不知道其名姓,只是与李闻道一同唤其为裴娘子。

  昨日在堂上,初闻裴盈珺的声音并未认出,直至从堂上离开的时候,她才觉得熟悉,所以心生怀疑,转身望了那一眼。

  而她与裴月明前世其实从未见过。

  裴月明喜欢周游天下,常年与商队去往西域,之后便会从固定一年一次的远行,逐渐也变得居无定所。

  妇人提及这位女儿皆是以家中序齿称其为“二娘”,又或是“小月”。

  那时,对于李闻道而言。

  他们既是家人,又非家人。

  因为裴盈珺与李敬早已和离,妇人也在鄯州有家业,且中间相隔的数载都未曾同处或有过尺牍,所以他从不会主动去问及,并始终都是以裴娘子称呼妇人,而非阿娘。

  惟一的一次是父兄死后,她终于大病醒来,为宽慰自己再不能事亲之哀,男子才有意要遣人送尺牍来河西,询问裴娘子与那位小妹是否可以前去洛阳居住一二年再归鄯州。

  但被自己笑着阻止。

  她知道妇人与裴月明都难以习惯洛阳的生活。

  二人从前曾无意中说过。

  至于叶家...

  裴盈珺来到鄯州后,曾与陇右军中的校尉成昏,几年以后,因妇人不愿再产子而和离,但在那几年中,她身为兄妻,与校尉在军中的兄弟相处愉快,因此拥有陇右军中的人脉。

  听闻最后又与西都县掌管政令的县令成昏,大约就是叶独远的阿爷,听闻其性情温厚,治政以贤,但因不能放心田野之事,所以妇人始终都是居于自己在鄯城的家中,儿女子孙也随她一同居住在这里。

  后夫无政事、休沐之际,便会来鄯城与家人共享天伦。

  叶家与洛阳的来往也几乎没有,仅是妇人常去洛阳。

  褚清思手指微勾,但她忘了如今自己与裴盈珺仅是外人。

  于是解释道:“从沙州去安西的途中,我曾与裴二娘同行两日,她隐晦提及过裴娘子是以耕田谋生,我曾见过很多在田野劳作之人都身患各类疾病,然而昨日见裴娘子身体康健,因此才有疑问。”

  言毕,褚清思抬起双臂:“若是有所触犯,望裴娘子宽宥。”

  鄯城县是高宗在西都县西北另置的,鄯州与吐蕃毗邻,为实现军队的粮食自足,有沿边屯田。

  听闻是裴盈珺在为军队出谋。

  而妇人的宿疾就是因此有的。

  裴盈珺

  恍然明白,然后宽解道:“褚娘子所言并无触犯我之处,我还要多谢褚娘子的眷顾,这虽然是宿疾,但也并非大病。”

  耕田为生的百姓常年都需要以自然气候为生,若是错过耕作,便要再等待一年,所以为了能够追逐季节,必然也需以身体的康健为代价。

  就如前世二人在渭水平原上最后一别时..自己所言那般,裴盈珺是盘旋天上的苍鹰,且直至自己死时,妇人的精神都仍还矍铄,未有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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