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74)

  倒是高枭全然不在乎,彷佛不论是何诏令,他都只会禀命。

  他轻笑:“因有事需去陇西处置,故某才提前从洛阳出发,只是未曾想到陇西的事情有些难办,为不稽误公事,所以先赶来安西,倒是让高都护及诸位费力。”

  高枭挥手,命人再舀酒:“不知事情可已解决。”

  男子未颔首也未点头,想起陇西里正的飞书,眸色忽暗:“虽难办,但不足置之齿牙间。”

  陇西是李氏的发迹之地。

  去陇西恐也是为了宗族的事情。

  有关家事,高枭不好再多问,视线在扫到堂上的某人后:“听闻少弱与李侍郎为好友,也算是故人重逢。”

  李闻道放下手中之物,情绪始终尚浅,未有任何波动:“如今还算不上是故人重逢,毕竟..”

  只是忽然,男子笑看堂上以东,一字一句道:“还少了一人。”

  在高枭提及自己后,宇文劲便侧身朝向北面,刚举起酒樽以尽属官之仪,对上其的目光,再听见其言,一口酒哽在喉中。

  若说故人,只有魏通、薛礼还有褚白瑜等人,但他们有的皆在洛阳,千里之外,有的已死。

  少顷,宇文劲心中只冒出一个念头。

  高坐明堂的这人,他知道女子也在安西。

  *

  在安西治政州城的以北有天山虬立,终年有雪覆盖。

  西域及大周境内的数条河流便是从此发迹。

  每年的夏六月、七月是汛期。

  因天山消融,江河满溢。

  原野也会变绿,在水边所生长起的野草甚至还会形成草浪。

  褚清思脱了鞋履,就踞坐在水边不远处,所坐的西域狮纹坐席则是不日前到市朝所买,她低头在羊皮所制的皮帛上简单绘制着线条。

  他们在外已经有数日,于第一日,侍从的十人就皆被她单独遣出去,从天山山脉始,沿着诸条河流而行,归来后再将河流走、流经城邑及地势告之自己。

  除却路途较远的三人未归以外,其余人皆已回来。

  有四人负责警戒四周的危险,有三人则靠着原野上所生长的几颗树木而闭眼休息。

  然警戒中的一人突然走来。

  倚着树干的尉迟湛睁眼,听见武士所说,神色忽变,急切地往女子那里走去:“褚才人!”

  褚清思头也未抬,腕骨悬在空中,绘出蜿蜒流畅的线条即安西的其中一条河流:“尉迟校尉有何事。”

  尉迟湛拱手:“刚刚有武士来报,陆郎君..陆郎君他被驻守牧场的士卒所擒。”

  随即,褚清思又将一大片沙漠的位置在皮帛上绘出,闻言至中道而止,然后朝右侧看过去:“何为..擒。”

  尉迟湛开口作详细解释:“前来的士卒在四周寻找陆郎君的家人,被武士所发觉,上前询问才知道此事,那名士卒的言语间也只提及怀疑他是别国斥候,欲前来谋害战马,需要其家人前去辨明。”

  褚清的眸色变得凝重:“小深进入了安西都护府养战马的牧场?”

  西域有雪山,所以野草丰沛,安西都护府也奉命在城邑外的草原设牧地,专以养烈马为战。

  在战争中,战马有时甚至比人都还重要。

  因为养马

  所需的人力物力消耗极大,且还需从其它地方购马。

  只是未曾想到安西都护府的牧场居然会设在此处,这里并非是养马的最好选择,不仅离城邑过远,且还靠近着一条在汛期极其不稳定的河流。

  虽然武士未提及,但尉迟湛十分笃定地摇头:“横隔着一条大河,如今也是汛期,且河流附近的草地松软,会使人深陷,他过不去的。”

  褚清思屏息而叹,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苏木河,那距离便不算近。

  但为何..还会擒人。

  为不影响民众放牧牛羊,理应只警戒四周百米以内。

  难道是牧场之中存在着更重要的东西。

  她将手中的笔放下:“先去牧场看看是何情况。”

  第43章 他是故意的。

  茂盛的牧草随着风在摆动。

  而于地势较高的一处,营建有宫室。

  被涂以黑漆,看着庄严巍峨。

  在宫室的四周则树以藩篱,周长至少有数百尺。

  堪比一小城。

  披硬甲、握刀戈的士卒就卫戍在门口。

  且在藩篱之外,还有群马在不远处的河边低头食草,掌养马刍牧的数名圉人亦穿着缺胯袍分散开来,形成围绕之势。

  陆深跪坐在草地所铺设的长席上,头顶有遮蔽烈日的高棚,神情看着忧心忡忡。

  为了替阿姊探明苏木河的走向,他沿着河边骑马一直往西北走,可在途中,便莫名其妙被一群士卒拦住,最后带来此处。

  看这里的摆置及房室之大,应是与朝廷相关。

  但至今都无人来询问。

  几刻之后,才终于有一个头裹皂色软巾的小吏端着陶碗前来:“夏日炎热,郎君请先饮乳酪。”

  陆深已经无心于寒热,简单看了眼案上的乳酪,便迅速抬头去看面前的人:“不知我可是有何处触犯了朝廷威仪。”

  小吏垂手笑道:“郎君不必忧心,我们已遣人去寻郎君的家人,待他们家人前来,我们确认了郎君的身份,你便可与家人离去,还是请先饮乳酪,以慰炎日。”

  陆深失意低头,宛若是被捐弃于此的草驹。

  但忽然,卫戍宫室藩篱大门的士卒高声道:“有车朝这驾来了!”

  陆深闻声,欣喜的抬头看去。

  远处绿茵中,有一驾车停下。

  车前的帷裳被风吹开。

  结发为螺髻、挽着素色披帛的女子被一穿着甲胄之人扶持下车后,独自进入牧场的大门。

  因为在草原,即使建有宫室,视野也十分开阔。

  所以陆深很快便认出女子,腾地站起身来,止不住的高兴大喊:“阿姊!”

  而在某处宫室中,一只泛着玉白、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的手以长指轻轻敲击着漆木的凭几。

  若不是被卒士以戈相阻,少年或许早已跑到女子的身边。

  随即,那名女子便进到视线之内。

  她越过卒士,纤细的手握住了少年的双臂,将其上下看过,随后眸中才逐渐有了光亮,对面前之人嫣然一笑。

  宫室中的那只手敲过这最后一下,不再动。

  见到陆深身体无伤,褚清思转身看向小吏:“请问..”

  可她刚出声,小吏便恭敬叉手:“望娘子稍等,仆这去请都护前来。”

  都护?

  高枭将军。

  褚请思愕然而视。

  掌管牧场的应是牧师,为何要去请都护。

  都护在这里。

  那男子...

  她望着小吏离去的方向,神色恍惚。

  因在外,居所不定,宇文阿兄也不能写尺牍告知都护府如今的情况。

  陆深小声开口:“阿姊,我是不是闯祸了。”

  褚清思笑着摇头:“我是你阿姊,又比你年长,所以保护你是我的职责,何况此事与你也并无关系。”

  她内疚道:“乃我的错。”

  是她遣少年去看河流走向,故才有此一事。

  陆深刚想宽慰女子。

  沉重的步履声传来。

  二人一起看去。

  “你便是这孩子的阿姊?”高枭虽是武将,但一旦卸甲,身上并无杀伐的气势,极似谙熟经典的儒生,见到来人是一女子,年龄尚未及自己半数,还透出一股尊长的和蔼之气。

  褚清思知道眼前之人误以为自己与少年乃亲姊弟,她亦也不愿以官职示人,那样只会牵扯出无数的麻烦,遂出言默认:“妾是,不知我阿弟是否无意犯下何罪,若是,妾不敢偏袒辩护,只是请求都护看在这是他的无心之过,勿要加重刑罚。”

  高枭无谓的摆了摆手,也并未将此地是都护府用以养马的事情而藏匿,直接告知:“刑罚是用于罪者,郎君此事也难以称之为罪,只是此处为豢养马匹的牧场,战马之事极为重要,若是这些马出事,待战争一起,将会无数人丧于其中,望娘子以后能够管束家弟。”

  褚清思肃立颔首:“妾归家以后,定会对阿弟严厉训诫。”

  高枭慨然叹曰:“有娘子如此审察事理的阿姊,想必这位郎君也绝非是操行不轨之人。”

  褚请思遂又谦卑地垂下头:“高都护言重,只是妾的父母长兄从小教导所致,不知妾能否先带着阿弟归家。”

  高枭笑道:“自然可以,可需要我为娘子与郎君预备车驾。”

  他在安西有所威望,除却战胜克敌以外,还有便是不实行苛政,没有繁重的赋税、徭役,即使有牧民不慎触犯都护府,也会谅解其无心之失。

  褚清思摇头言谢,伸手去牵陆深的手,当下就欲带着少年离去。

  然而身后却突然响起声音,语气凛然,若长剑划破平静的水面:“恐怕娘子还不能带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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