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58)

  此时她很寄望妇人可以在此,妇人再严厉,也不会比男子令人惊惶。

  但简娘四十有余,年岁已长,身体开始渐渐出现不适,女子命其先回洛阳疾养,若无意外,大约以后也不会再随侍女子左右。

  因为娘子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常,不再像前面两年那般时常大病不醒,所以妇人理应会回到长安所购的室第居住。

  李闻道抬眼,瞥向殿廡下。

  随从他而来的侍从迅速走来,拔出腰间的横刀。

  须摩提的脖颈被利刃左右钳制,她不敢再动。

  李闻道也迈步向前,两指夹住帛书,轻易便将其拿走。

  而须摩提用尽全力也不能与

  其抗衡,只能时时注意着男子的神情,在小娘子从洛阳归来以后,还可以告知。

  可男子阅完,讥笑出声后,便不置一言。

  那双黑眸也幽深不见底。

  第33章 “不可以吗?”

  而远在长安西北方位的麟游县天台山。

  那里松柏成林。

  宫室耸立,五步一楼,十步一阁。

  高树隐匿间,有音乐流出。

  四五名乐人皆席地而坐,或抱阮,或膝琴,或箜篌、羯鼓,众人共鸣;在空阔的草地上,还有女子握剑随乐声起舞,以娱乐家中的贵主。

  就在数尺之外,有树冠为盖,又搭有华美的帷幔,凉风绕过此地的时候,帷幔四起,恍若展翅飞于林间的鸟雀。

  帷幔中再设坐榻,榻上坐有丽人,高髻金饰,袒领半臂上的纹饰繁复,绛色裥裙艳丽,浅色披帛上则皆是花草纹饰,掖入衣间。

  其两侧侍立着数十宫人。

  有穿间色裙的,亦有穿胡袍的。

  衣服各异。

  直至有人来此惊扰。

  侍立在丽人身侧的宫人率先看见远处,不经贵主同意便擅自命令乐人停下。

  而踞坐的女子对随侍如此僭越的言行举止也并不震怒,神情依旧怡然自得。

  音乐止住后,宫人低声告知:“四娘,洛阳来人了。”

  因女皇久居洛阳,长安四周多座用以躲避炎气的帝王离宫渐废,所以如今多是在长安的平乐公主出游。

  此宫绝壑为池,跨水架楹,分岩阑阙,高阁周建,长廊四起,栋宇胶葛[1],与高宗陵所在之地相近。

  渭河支流之一的杜水从此而过,炎夏有清泉。

  李阿仪端正身体,将目光投向一侧:“阿娘遣你来此是有何事。”

  内臣躬身,在身前叉手:“圣人念及四娘几载以来都是孤独一人,尚还未明白何为夫妻与婚姻便已寡居,心中为此而哀怜,遂将中郎将武赟封为武王,不日将累迁,以配公主。”

  孤独。

  李阿仪笑了。

  她才不孤独。

  待日后见到阿娘,一定要与其辩论,岂能与他人说大周公主生活孤独,故出降。

  分明身为公主的自己最是恣意。

  享受林间清凉的同时,李阿仪纤细的右手抚弄着竖立在身侧的箜篌,琴弦颤动之际,依次发出宫、商、角几音,但始终不成音乐。

  她收手,对此不甚在意道:“吾明白了,你回去告知阿娘,何时决定让吾出降武家,吾何时再驱车去洛阳,但如今天气炎热,吾又不喜乘车,若是深秋最好。”

  内臣称唯,退步离开。

  这是在恃宠要求女皇,而女皇也定会欣然应允。

  见此人离去,侍立在李阿仪身侧的胡袍宫人举起双手一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抱琵琶、阮咸及膝上置琴的乐人闻声,继续低头,专注勾挑弦丝;收剑已退避至乐人右侧的女子则迈步回到之前的地方,抬腕起势,开始舞剑。

  顷刻间,再次声乐靡靡,纵声乐以娱主。

  李阿仪专心看着对面的乐人,视线却只落在一少年身上:“听闻阿娘也要让安成再嫁,不知吾那外生女可会愿意,她待萧彻是有真心的。”

  武家子弟将要尚公主的消息在二月就已流出。

  宫人笑答:“安成郡主愿意与否都不重要,因为在圣人心中,四娘才是最重要的,太子及太子妃都不能比拟。”

  否则女皇岂会先封王,再商议尚主一事。

  因为惟有王,才能配其女。

  即使武氏已成宗室又如何。

  李阿仪闻言稍楞,看向西面,她心中明白,阿爷、阿娘最宠爱的其实是长兄,但那已经是昔年了。

  阿爷已崩,阿娘与长兄之间也回不到从前。

  最终她只是笑了笑:“所言极是。”

  几载以来,阿娘为弥补她,从不拘束她,任她游乐,纵情所欲,虽然她也不知道阿娘为何要弥补自己,但大约是因昔日阿爷让她出降娄述。

  不过也是,阿娘从来都看不上娄家,最后为了能让大病的阿爷安心才勉强同意,自然也会觉得委屈了她。

  可她心中其实并无怨言。

  因为自己的富贵都是阿爷、阿娘所给予的,驸马都尉是何人都可以,何况阿爷与阿娘如此宠爱她,又岂会让她出降无名之人。

  反正,世间再无男子会比她尊贵。

  阿爷是帝王,阿娘是帝王,长兄以后也会是帝王,而这还未将鲁王算入其中。

  昔年,尚还是大唐。

  她是为了阿爷嫁给娄述。

  如今,已是大周。

  她又为了阿娘嫁给武赟。

  只是...

  李阿仪忽然朝前方招了招手。

  那名抱琴的乐人见状,不再弹奏,将琴放在坐席上后,站直屈起来的双腿,走至平乐公主的面前,再次跪坐:“四娘。”

  惟有随侍左右的这些亲近之人才能唤平乐公主一声四娘。

  少年则是被公主亲自应允能如此唤的,且他虽还未及冠,但极擅音乐,冠绝长安。

  李阿仪望着少年良久,而后摇头叹息:“武赟已封武王,将要尚吾,且这几载以来,吾也已经尽兴,成昏于吾而言不过是身侧多了一人,只是不知那武赟可否能容得下你。”

  宫人默然。

  武赟是韩王武不文的从堂弟,但在这位公主的心中,将要成为驸马都尉的武赟却与面前的少年无异。

  少年战栗着谨慎开口:“若是武王容不下呢?”

  在剑鸣声中,李阿仪玩笑道:“那就如玉阳公主昔日那般,以后就留在吾的身边做吾的家令如何?”

  少年垂下头,言语间都是在为公主所出降之人而不乐:“那武王不是早已有妻,为何还能尚主?四娘尊贵,理应是这世上最好的郎君来配四娘。”

  李阿仪像是被少年的言行所取悦:“杀了不就无妻了。”

  少年闻之惊恐:“可那是与武王朝暮之人,武王居然就如此同意,那日后四娘...”

  李阿仪朝少年看去,笑而不语。

  剑舞毕,她才言:“你要永远记住,大周的天下是圣人的,而非是武家的,武家也只是圣人的臣,惟有顺从才能继续享受这天下的一切,何况你以为武赟敢凌越吾之上?”

  “今日吾能杀他,他又焉能杀吾。”

  少年高兴地出声逢迎:“那我以后便只顺从四娘。”

  李阿仪满意颔首。

  *

  在离开洛阳以前,褚清思先回了家中一趟,用过夕食才出门登车。

  因数日未曾与兄嫂会面,夏六月又将至,接近她的生辰,长兄前几日还曾言要与大嫂一起乘车去白马寺为自己庆贺。

  她不忍兄嫂二人为自己跋涉,且今日以后,恐有数月都要为观音及第五尊佛的事情而奔波,难以再归家。

  驭夫拿起缰绳,驱车往坊门驶去。

  在还未到定鼎街之前,老翁先行询问道:“小娘子,是否还要从龙门山经过。”

  褚清思垂眸看着阿爷从房州寄来的尺牍,除了言明他安全无恙,还将自己、长兄与大嫂逐一提及,她轻声笑道:“不必,翁翁从上东门离开洛阳便好。”

  清晨舍近求远,从定鼎门入洛阳所为的是去看龙门山的山势,为日后宣扬女皇是第五尊佛而预备。

  老翁闻言,遂径直驱车横跨定鼎门,再从上东门出洛阳。

  *

  回到白马寺的时候,刚好是黄昏。

  帷裳自内被一只纤细修长的玉手拂开。

  褚清思也弯腰从牛车下来。

  而男子的那匹跃景已经不在。

  她看了眼,便朝自己所居的宫室迈步而去。

  还未走至居室。

  须摩提从殿廡之下绕道至相连的甬道,神色急切的言道:“小娘子的尺牍被

  郎君给阅看了。”

  褚清思有些不知所以,虽然下意识颔了首,但实则心中是在思索还有何人会给她寄送尺牍,毕竟阿爷怠惰,不愿多写尺牍,故将对他们的拳拳之言都写在一张帛书上,长兄阅后再给她。

  但为安抚惶恐的须摩提,她仍是笑了笑:“无碍,阿兄是何时离开的?”

  须摩提听后,神色果然变得安心,然后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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