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抬头看了眼,然后皱眉。
女子所穿的衣服再无往日的亮丽及色彩,而是无任何纹饰的黑色半臂,披帛也未绕在其肩上。
妇人缓言:“孝为首,吾并不怪罪你。”
然话锋一转,妇人又道:“但褚公屡次触犯吾意,理应有所惩戒,若然天下臣民岂不都将行忤逆之举。”
褚清思竭力隐忍着心中的战栗,将身体伏得更低,再依照自己来时所想言道:“妾愿代阿爷受罪,但..近日洛阳有流言说‘如来已死,观音诞生’,妾以为此时宣扬是欲再效仿玉阳公主之举,而去岁佛经一事,妾始终都觉有罪,愿助圣人再伏诛。”
她被妇人赐观音为字,洛阳权贵几乎都知。
若此时自己被杀,只需将她宣扬成是奉如来意指诞生的观音即可。
随后天下众人都会自然想到杀她之人就必然不会是第五尊佛。
倘能够率先宣扬她是观音,并借此说妇人乃佛,那她的死就会变成是因找到第五尊佛而就此涅槃。
妇人也于呼吸之间就明白,女子是欲先一步利用此流言,转败而为功。
她的阔眉再次飞扬,崔孝身为河南内史,早已与她言过此事,只是至今都仍还在邙山四周讯问,仍无任何思绪。
妇人起身走至堂中央,然后出声玩笑道:“观音难道也想为官?”
褚请思不解其意,故缄口以慎。
女皇将人从地上扶持起来:“吾欲将褚公贬斥去房州做刺史,以惩不轨,以为如何?”
闻见贬斥二字,褚清思紧绷的脊背终于得以放松,褐眸逐渐变得晶莹透亮,是欲坠而始终都含在眼中的泪珠。
她隐下哽声,微躬脊背:“妾以为再好不过。”
或许阿爷只有远离洛阳,远离权力中央,才能够遐龄百岁。
而后,妇人又看似随意的一问:“为何还真的去了,你的身体并不好。”
褚清思闻言,屏息良久才莞尔道:“我从未独自骑乘过八百里之远,还是来往神都与长安,所以才想借此一试,若是平常,阿爷他们必然会禁止,但此次乃圣人之命,他们岂敢违背。”
妇人笑出声:“那是吾想要褚公知难而退,吾知道褚公最宠爱的就是你,所以才有此一举,不过既然去了,可有何感受?”
褚清思摇头,彷佛已经因此行而悔恨不已:“士马疲顿。”
“三四日内就能来往千余里,所走还是险峻歧路,你已胜过洛中很多娘子。”妇人执起女子的手,出言宽慰,最后一步步往营建的高台走去,“与吾一同出去走走,陪吾登高看看洛水、龙门的壮阔。”
*
及至日昳。
上阳宫再次恢复静谧春色。
李闻道敛好疲顿的神色,步入其中:“未能禀命让鲁王伏诛,臣前来请罪。”
又是请罪。
妇人看着殿上被自己当成亲子来宠爱的郎君,笑了笑:“拂之,你与吾说真话,真相究竟如何,你的六艺并不弱,昔日角逐,甚至还是诸多郎君中的佼佼者,且又比褚小娘子先行离开,为何还能迁延一刻?”
面对诘问,李闻道垂下眼眸。
他从容挽起衣袖,袒露出右手。
可见小臂用绢帛裹着。
而帛中央已然被渗出的血迹染红。
第30章 泱泱好乖。
自高台下来,褚清思辞别妇人。
又在宫人的导引下,缓步来至阙门。
随后,从上阳宫阙门登车离开。
在归家的车中,褚清思于铺设的绒席上踞坐,双色相间的罗裙将她双足隐匿。
危机不再后,精神懈弛,几日的奔走与千余里的驱驰所带来的疲困也愈益加重,肌骨的疼痛之感都变得如此清晰。
她伏軾,低垂着眼帘。
心中仍在有所思。
因为还有无数的猜想始终都未有一个解释,而所有的答案,或许只有去到白马寺才能够得以解开。
前进的犊车轻轻晃动,褚清思刚欲休息。
驱车的老翁便开口道:“小娘子。”
褚清思轻叹出声,无奈伸出手,撑着用以凭扶的凭几横木站起。
下车后,她直入家门,朝堂上之人礼敬一声:“大嫂。”
随即皱起眉,阿爷褚儒与长兄褚白瑜依然不在,仍是只有大嫂崔昭在。
而此时已经趋近黄昏时分。
褚清思看向漏刻,脊背忽生出恶寒之感。
因为此刻还是春三月壬申。
未及讯问,崔昭先开口解惑:“这几日来,他们忧心你会有事,本来是欲遣人跟随你身后,但又惟恐会画虎不成反类狗,所以只能每日都去太初宫谒见圣人,我前面已经遣人去请君舅与你长兄归家,观音不必忧虑。”
褚清思循声望向前方,眸中的惊惶似坚冰,然冰虽已碎,却许久都未能彻底冰消瓦解。
崔昭意识到其中的异常,迈出几步,与女子两手相握,此时才发觉其双手如身处寒冬,她迅速命随侍去端来炭盆,而后又继续宽慰:“君舅与郎君真的无事,不然你身为其女其妹,我身为儿妇与妻,岂还会安全无恙的在此谈话?”
炭盆端来,褚清思走至案后,屈膝跪坐。
随着热意入骨,她才终于不再深陷在楚弓遗影之中。
见女子神色渐渐舒展,希望家中能够和睦的崔昭又言:“郎君与君舅已经几日不曾有过言语,待他们归家以后,观音可否从中劝谏一二?”
自那日,他们父子相处俨然如外人,且两人争执是有关昔年的事情,她并不知道其中细节,故而不敢冒然开口。
得知父兄不和,褚清思愕然失声:“父兄为何会..”
崔昭遂将那日之事悉数复述于女子听。
*
黄昏余晖尚在时。
褚儒、褚白瑜父子终于归来。
家中的尊长迈入堂上。
已经于几案后跪坐的褚清思见状,缓缓起身,而动作间已经有些迟滞,只是她竭力不为人所察觉。
崔昭也几乎同时站起。
褚清思朝开在南面的门户稍侧身:“阿爷,鲁王已经无恙。”
几日来,褚儒与长子寝不安席,鸡鸣离家,黄昏才归,在此刻见到女子后,浓眉顷刻展开,眷顾之心使其疾言:“你身体可还安然?是否有请医师来家中诊治过。”
老翁询问,褚白瑜则始终不语,只是默默观察着小妹身体可否有异样。
褚清思察觉到长兄的目光,视线微移,对其微微一笑,而后看向老翁言道:“我无碍,但圣人决意要贬斥阿爷去往房州任刺史,在夏四月以前便要抵达。”
褚儒慨叹颔首:“阿爷明白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见儿妇及女、长子都还于堂上或案后站立,老翁背过手,走至北面的食案后,在跪坐前又先释出一句:“都先列席入坐。”
褚白瑜也走至西面,于第一张几案后跽坐。
随后,疱屋的奴僕将饭蔬。
见父兄之间彼此不言,褚清思看了眼家中的大嫂,语气变得肃然,似是在因长兄而忿忿不平:“难道阿爷心中就不曾怨恨过我与长兄吗?”
而对于小女的诘问,褚儒先是不知所云,很快便明白
必是新妇崔昭所告知的,随即就是沉默。
他明白妻子的离世是很多缘故所致,并非是某人某事某物,但服丧的那一年,自己心中就是难以止住繁乱的思绪。
时时都在假想无数可能。
倘若他们只有长子青雀。
倘若他们不生育子女。
最后,甚至都已经在想倘若他们二人从未成昏。
妻子是否就不会先自己离世。
但痛苦却并未消减。
直至服丧一年后,他才终于能够坦然面对子女,将其中的恨给摒弃,只剩父爱。
然少顷,褚清思的视线开始于父兄之间徘徊:“人谁无过,纵使是阿爷也并非圣贤,所以我与长兄对阿爷又岂会毫无怨言?但我知道,阿爷给予我们更多的是父爱,就如我们对阿爷也依旧怀有崇敬之心。家人就是如此,即使会有怨恨也仍然将彼此视为心中最重要的人,所以绝不能因睚眦之恨,便有嫌隙。”
那日只是焦灼下的无心之言,褚白瑜心中早已后悔,他当下也乘势向阿爷追悔前过:“那日是亮德失言,请阿爷宽恕。”
褚儒笑着举手,示意其不必起身:“待梵奴你比我更为尽心,那日会如此皆在情理之中,我更是从未想过要罪责于你,只是几日以来你我父子都终日奔走,彼此之间也未免会有所疏远,且有我为父,你们兄妹二人确实受罪,往事虽然已经难以转变,但后事我必会尽心为你们所谋。”
褚清思隐隐察觉到其中有异样,遂抬头与长兄对视一眼。
少顷,老翁却率先将此事揭过,环视一圈堂上后,载笑载言道:“我观你们都已有飢饿之色,先执箸进食。”
几人只好缄口。
*
于家中休养三日以后,褚清思便预备继续回天宫寺翻译经文,而简娘已于昨日先去整理殿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