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43)

  他哑然道:“好。”

  *

  夏六月,他们回到长安。

  女子又大病不醒。

  而于长安家中的堂上。

  男子一遍遍筮卜。

  在第三日,因回洛阳而经过长安的魏通闻悉此事,前来候问。

  “郎君,魏三郎来了。”

  陆翁引导客人在西面席坐。

  魏通看了一眼,未去坐,而是走到北面的几案前,叹息道:“筮卜之法曾是你亲自教给她的,你应该知道卜不过三。”

  李闻道抬眼,声音暗哑,彷佛已很久未曾与人开口说话,只是将自己困在此处,不停的筮卜。

  他轻蔑一笑:“知道,但那又如何?”

  自己偏要胜天一筹。

  魏通不解失语:“如何?那就说明你此刻即使卜出吉数也已经毫无意义。”

  李闻道遽然停下动作,握着龟甲,沉重疲惫的身体缓缓往后靠在凭几上,他低声一笑,幽幽出声:“孟通,你觉得我真的是想要卜出吉来?”

  魏通愕然,不知如何回应,最后无奈离去。

  *

  翌日,从鄯州驱车而来的裴娘子也终于抵达长安。

  见从不信此类鬼神之说的男子在行占卜之事,妇人还未来得及喘息,直走去北面:“拂之,你可知自己在行何事。”

  李闻道闻言,缓慢掀眼:“我不能看着她死。”

  裴娘子又看向几案,在望见男子黑眸中所出现的红色以后,终于明白陆翁在尺牍之中所言皆非假,当下动怒:“所以你就在求死?!”

  李闻道神色淡漠的看着妇人把案上的龟甲、陶灯及竹简帛书全部拂落在地。

  随后,他剑眉微扬,轻轻一笑。

  “我与她相呴以湿。”

  “要死就同死。”

  他占卜,不为吉。

  只是想要寻事做而已。

  顺便等着与女子一起去黄泉。

  闻见家中男主人所言,侍婢惊惶的悉数伏拜在地。

  裴娘子也忽然无言,同时举手阻止身后欲要再开口的老翁,她哽咽:“好,阿娘不会再劝谏你了。”

  与天下其余因门阀联姻或父母之命而结合的夫妻皆不相同。

  他们是从相依的兄妹成为夫妻。

  早已是骨肉相连。

  妇人想,她与陆翁都忘了。

  第26章 间色罗裙与披昂一同垂落。

  跽坐数刻后。

  双足、脛股因屈折被压坐,开始释出麻意。

  再是痛感。

  褚清思用右手撑着身前的几案,自臀骨之下抽出双足后,以最舒适的方式,再将整个身体都往后靠在圆弧形的凭几中,落在几案上的手也缓缓收回。

  随即从坐席上拿起白绢佩巾,独自处置着还在以最慢的速度凝结出血珠的左腕。

  在简单裹覆且绕好结之后,她举起手腕,咬着佩巾一端,轻轻把绢帛拉紧,然后看向案上为便利针刺而从左腕脱下的檀木串饰。

  前世多出的居然是佛舍利。

  还是两粒。

  察觉到有目光在注视着自己,褚清思迅速抬眼。

  神湛已经不见。

  而远处甬道妇人所站之处也悄然换人。

  男子负手伫立,一身黑色龟甲纹的缺胯袍,腰侧无佩剑。

  他恍若是作壁上观的那人。

  绕过其身侧的清风也变得肃穆。

  她喃喃:“阿兄。”

  李闻道看着跪坐在甬道一侧的女子,习惯性的沉默。

  然后好整以暇的观察。

  阳光的照耀下,女子的肌肤在熠熠闪光。

  因此羸弱之感也渐重。

  他忽然想起神湛离开的时候,自己曾询问过这样的针刺会有多痛。

  神湛说:“若控制次数及力道,并无大碍,常人尚能隐忍,但褚小娘子如此频繁,其痛苦有如食案上那块被分食的胾肉。”

  见女子神色自若的处理伤口,举止间也尽是泰然。

  他嗤笑一声,忆及她初来洛阳的时候,牛车颠覆,仅是肌骨擦伤,便窝在自己怀中,呜咽着喊疼。

  昔年最畏疼的人,如今居然已经有此勇气。

  男子大步走过甬道,革靴的履地声沉重又稳健。

  褚清思看着他渐渐逼近。

  最后在三步以外停下。

  她出于惯性的将左手往披袄里面藏匿而去,竭力使得一切都看起来从容有常:“阿兄何时从长安归来的?”

  李闻道低下漆眸,淡淡瞥了眼女子那只纤细的手臂,不发一言地弯腰蹲身下去,如铁硬的手臂从她双膝之下穿过,左手则伸到其肋下。

  但是很快又滞住不动。

  并未将人抱起。

  因为女子的视线始终都落在自己脸上,而双手自然垂落于身前。

  除此之外,再无动作。

  他略拧眉:“抱紧。”

  褚清思往中庭、甬道及四周望去,说出自己的忧虑:“简娘她们。”

  李闻道笑了笑:“你我是兄妹,有何不可。”

  褚清思长而浓密的黑色睫毛轻轻颤动,为不让他发觉,在贴近男子以后才敢张开手臂,于是分别从男子头颅左右绕去,在其颈后会师,抱住男子的脖颈,此动作让二人之间的距离又再近一步。

  男子的喉结就近在眼前。

  而她头颅只要微抬,发顶便会撞到其坚硬的下颔骨。

  随即,身体腾空。

  间色罗裙与披昂一同垂落。

  “啪嗒”地一声。

  披袄也从肩上落在地上。

  褚清思褐眸中的光芒一闪,她望向在男子颈后交叠的双手,突然庆幸是如今的姿势。

  李闻道怀抱着女子朝不远处的居室走去,就像无数次所梦的一样。

  步入室内,徐步履过地板。

  褚清思被放在卧榻上。

  他亦乘势在卧榻外侧屈身坐下,同时伸出手去握住女子下意识就要藏在身后的左手。

  褚清思暗中用着力,不想被男子得逞。

  李闻道也随之掀起眼皮,与她对视,然情绪极浅,嗓音亦是漫不经心:“泱泱,为何要徒劳呢?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他们的体型及力气都是悬殊的。

  只要自己再心狠一些,手掌再稍微往下半寸,止住的血珠便又会再一次涌出。

  最终,褚清思放弃对抗。

  只是安静看着。

  男子两指随意一扯,腕间所系之结被解开,绢帛已然从左腕脱落,露出其中还未愈合的肌肤,几个细小的创痕错落分布。

  他垂眸望着女子被针刺过的痕迹。

  逐一扫过。

  颜色从鲜红到暗红。

  随即,男子用指腹轻轻碾过。

  其嗓音之中充满厉色。

  “自残好玩吗。”

  听见亲近之人询问的声音,酸涩及委屈在顷刻间就冲上鼻腔。

  褚清思摇头,但长睫已沾泪。

  疼。

  可是,再疼她也不能退缩。

  李闻道漫不经心摩挲着,还未有下一步动作。

  室外忽有声音。

  少顷,妇人便与医师一同入内。

  见况,褚清思惊愕地看向男子,然后迅速把左手从男子掌中拿回。

  李闻道望着空无一物的手掌,缓缓抬眼。

  但简壁及那名医师已经来到近前,叉手行礼。

  “李侍郎。”

  随即,李闻道朝前面扫视一眼过去。

  身体则岿然不动。

  医师又向坐于卧榻的女子行礼:“仆来为小娘子诊治。”

  然而,褚清思此时已如惊弓之鸟难安。

  她握紧左手,很久不动。

  简壁不解出声:“梵奴?”

  她见足不逾户的女子心怀不快,所以才再遣人去请医师前来诊治,看是否可以出门。

  褚清思遂伸出右手。

  医师随之切脉、望色,然后笑道:“小娘子的身体已经康复,出行无碍,只需保持温暖即可。”

  在离开以前,有事情要询问医师的妇人望向东面:“我命须摩提来随侍。”

  室内仅剩两人后。

  李闻道从革带中拿出,在女子细白手腕薄覆上一层凝脂状的药,再用两指宽的白帛缠绕束缚,平常衣袖可遮蔽,不会被人发觉。

  褚清思则将右手撑在卧榻上,然后双膝跪直,望着面前的人,她下意识举起手,拂过男子的眉眼。

  在前世,这双眼里都是鲜血。

  而阿爷与长兄也将她遗留在世上。

  其实阿兄应该有个更好的妻子,绝非是父族有罪的自己。

  感知到软嫩,李闻道神情稍怔,然后不再动,任女子来回抚摸。

  他只是默默注视着。

  随后她说:“我不想与阿兄成昏。”

  声音很轻很轻。

  “小娘子。”

  同时,须摩提低头入内。

  二人所言重叠在一起。

  李闻道朝门户看了眼,而后站起身,垂了垂眼眸,眼中含着浅浅的笑意:“泱泱先休息,把伤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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