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20)

  褚清思看着暮年的六十老翁,他侍从李敬数载,又在李敬长逝后,侍从男子数载,昔年相处就犹如家中的翁翁。

  不能再让其操心劳神。

  她隐去其它,只言:“宇文阿兄在黄鹿泽有危险,翁翁能不能遣人去找,或是先遣人去家中寻我长兄,可让长兄去找。”

  陆翁闻之,惊恐的疾步往外走:“我速去遣人。”

  但刚转身就见到男子站立在室外。

  漆眸之中,是漠然。

  *

  深夜时,沐浴完的李闻道坐于家中议事会客的厅堂,在看完鄯州的尺牍后,起身走去树灯旁,将其焚烧。

  老翁入内见此状况,把热汤放下,过来看了眼:“郎君何故要焚之。”

  李闻道松手,弯腰扔在熏香炉中:“裴娘子即将成昏,邀我前往。”

  老翁犹如听见子女的趣事,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和蔼的神情:“裴娘子此次是要与吐蕃人成昏还是陇右道军中的人?”

  裴娘子是生下男子之人。

  昔年与阿郎和离后,在鄯州居住,以耕种为生,并与异邦、长安等地进行贸易。

  几载以前才开始与男子有所来往。

  那是一个喜好自由的娘子。

  与阿郎恩爱时,她既能处置家中事务,又能奉尊接下,以致外谐内睦。

  和离以后,她亦能凭借才能有自己的安身之所。

  阿郎常言,她才是真正的大唐娘子。

  李闻道笑:“鄯州西都县的一个小县令[2]。”

  老翁有些意外。

  侍者忽低头来到堂上,面朝男子,谨慎道:“郎君,褚小娘子不愿用药膏,且至今都未曾安寝,坐在地上不言语。”

  李闻道捻了捻指腹,眼中有厉色。

  *

  居室内,摆置简单。

  卧榻、几案、树灯,帷幔、凭几、屏风与坐枰、坐席,以及熏香炉。

  还有一个女子。

  褚清思抱膝坐在地上,双足赤着。

  男子缓步走来,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其完全笼罩,他微垂眸,视线漫不经心的落在女子粉白的脚趾上,还有..右手,声线缓沉,冷声诘问:“泱泱如今可知自己错在何处了吗?”

  褚清思不言,眼睛始终看着南面。

  门户在南,可以出居室。

  李闻道轻笑一声,与从前一样,每当被他严厉教导的时候,总会看向门口,冀望于其他人的出现,可以以此逃避责罚。

  然此次与从前不同。

  他说。

  “陆翁不会来。”

  “他来也无用。”

  褚清思低声道:“我不要你。”

  李闻道的眼皮抬起,又在须臾间落下:“那泱泱要谁来?宇文劲?”

  褚清思缄默着,许久才感到委屈又陌生的言道:“阿兄从前不是这样的。”

  李闻道喉结滚过,嗓音暗哑:“因为泱泱不听话。”

  褚清思哽咽了声,语气坚定:“我没错。”

  救人无错。

  何况那是与自己少时就一同相处的阿兄。

  她抬眼,毫不畏惧的与其直视:“你为何要如此对宇文阿兄。”

  李闻道转过身,徐步至卧榻旁,敞腿坐下,而后伸手拍了拍身边柔软的地方:“让我看看手。”

  褚清思移开视线,装作未闻。

  李闻道沉下声,似笑非笑,威压于无形中释出:“泱泱又要不听话了。”

  褚清思撑膝站起,忍着足底的异样与那股微痛,她履过漆红的地板,一步步走至卧榻前,掌心朝上的把左手伸到男子眼前。

  李闻道扫了眼,左手掌心内侧有密密麻麻的血痕,似是被砾石擦伤,彷佛一块沁血的汉白玉。

  他从案上拿过沐巾,然后慢条斯理的擦拭手上不可见的尘埃,在低头上药时,终于问出一言:“为何要让别人唤你泱泱?”

  褚清思微怔,似是有些未曾想到。

  李闻道语调微扬:“嗯?”

  褚清思垂眼,看着男子比自己大很多的手,以致手指也看着她长,有浅浅筋络存在的痕迹:“你说‘泱泱’是阿娘对我的爱,只要有人唤便能永存于世,我不想失去阿娘的爱。”

  阿娘离开时,她未满三岁,但她记得阿娘很博学,名家之说、历代之事与艺术方技皆能娓娓道来。

  而阿爷、长兄都只涉猎其中一二。

  惟有少年与阿娘一样博识。

  所以,那时她才亲近男子。

  处理好左手,李闻道又轻握其右手看了看,见并无损伤,是昔年旧疾发作,轻重不一的按揉几下。

  随后,他又淡淡吐出一字:“脚。”

  褚清思屈膝坐下。

  李闻道亦起身,弯腰蹲下,伸手将女子赤足纳入掌中,仅有自己手掌的三分之二大,而足底的肌肤则鼓起有水。

  他拿起针石,将足底与脚踝所鼓起肌肤刺破,然后用干净沐巾裹住足底,宽厚的大掌几乎将其全部握住:“所以,那是他可以唤的吗?”

  褚清思迅速为其辩解:“可你不唤了。”

  李闻道看着脓水中所弥漫的淡淡血迹,缓慢抬眼:“我何时说过不唤?”

  这次,褚清思没有移开对视的目光:“冬十一月在洛阳庐舍时,李侍郎亲口唤我褚小娘子。”

  李闻道放下女子左足,转而握住右足:“那又是何人所说..我不再是你阿兄。”

  褚清思紧随其后,委屈控告:“六载前,阿兄先不要我的。”

  李闻道握足的五指稍拢:“六载以来泱泱见我就避,我要如何与你解释。”

  他哑然笑言:“泱泱能生气,阿兄就不能?”

  只要她主动说话,他便不会计较。

  可在庐舍中,她却将自己摒弃在外。

  左手与双足的伤都用药膏覆盖以后。

  仅剩..

  李闻道望向袒领,所露出的肌肤发红,大约是林中植物或空气所致,毕竟她是被小心爱护所长大的。

  褚清思察觉到男子的视线,以为他不愿意:“阿兄家中无婢?”

  李闻道眼眸半阖,其中情绪不可得知,只听其言:“泱泱,她们都已安寝。”

  褚清思心虚到低下头,于是她只好小心询问:“阿兄可以吗?”

  李闻道站起嗯了声,坐下后,与她对面而视,温热的指腹将冰凉的药膏慢慢抹在胸口。

  时隔六载,二人终于修好,褚清思想起今日男子所问,还是低声道:“宇文阿兄暂时不是,若我有心悦的郎君会告诉阿兄的。”

  暂时

  。

  李闻道低头一笑。

  他饶有趣味的发问:“何为暂时?”

  褚清思解释:“宇文阿兄很好,但他与阿兄一样,都只把我当家中小妹。”

  李闻道笑而不语。

  后他又忽问:“那泱泱呢?”

  褚清思摇头,她不知道自己前世是否与宇文劲成昏的,阿爷与长兄不会要她嫁给不喜欢的郎君,若是真的与宇文劲,那她以后是对其心悦了吗。

  李闻道眼中笑意渐渐变深,指腹也顺着红肿从胸口抹至锁骨,他停下,:“抬头。”

  褚清思稍稍仰首,脖颈被抻长:“褚小怀呢?”

  李闻道指尖清晰感受着女子开口言语时的颤动,似乎自己喉中也跟着有些发痒,他眸色微沉:“泱泱竟然还敢问它?”

  褚清思惶急的要低头看男子,被他用手指轻捏着下颔,命令道:“别动。”

  她不再动,但仍言道:“此事是我的错。”

  译经的这些时日以来,因褚小怀在殿内随意走动,常常将梵文经简与译文弄乱混在一起,所以她不敢再让它踏入殿内,只好于译经时,将它拒之门外。

  但未曾想到,它会愤怒至此。

  李闻道听完,药也抹完,:“像你。”

  只要有任何不悦就会藏起来,不肯听人辩解。

  随后,他简单几字回答:“它在家中。”

  褚清思放下心,见男子神色缓和,她鼓起勇气问道:“宇文阿兄他...”

  虽然她已经请求翁翁遣人去黄鹿泽,但陆翁毕竟侍从男子数载,行事之前必然要先得到男子的命令才敢遣家中甲士。

  即使是遣人去告知长兄,男子也可能会得知。

  李闻道用沐巾擦着指腹,闻言掀眸。

  “我已命人送其归家。”

  他谑笑道:“泱泱可安心了?”

  第14章 文/舟不归只是几下,就已红了。……

  已是更深夜阑。

  置于室中央的漏刻,缓慢发出咚的一声。

  是水落入了滴壶中,清脆且涟猗。

  而居室之中,仍然是灯烛耀耀。

  褚清思忽然感到帷幔内又湿又热,她的心跳也在逐渐变快,呼吸开始急促,不过少焉,便仿佛将要窒息,似有震电落下,身体从下而上的麻了。

  她欲要自救,但却难以控制。

  即使这种麻并不痛苦,反而使自己觉得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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