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98)

  刚步入宫室,看到的就是女子一脸疲倦地席坐在殿内,身体笔直,右手还放在几案的帛书上,指间有一支毫笔,阳光盈满身。

  可她眉眼却低垂,长睫耷拉着,似已睡着,大约是在写后续要发布的诏书,但来回奔波,又与那些人交涉,心神几乎耗费殆尽,故难抵倦意。

  此时已是日中,太阳正烈。

  他轻声走过去,在其身旁屈膝而坐,然后抬手挡在女子的眼前,一夜未眠的声音也略哑:“累了?”

  褚清思没有回答,只是脑袋微微一侧,直接倚在他的肩上。

  这就已经是她的答案。

  从其余人口中得知崔仲、平乐公主已经来过的事情,李闻道墨眸半落,看着女子便不由想到她的身体。

  他收回视线,声线很轻:“你得到了什么?”

  若是得到李见音的信任与依赖也算。

  褚清思睁开眼,透过男子手掌的指缝往外看太阳入内,照得满室都亮堂,她冁然而笑:“让女皇、太子、崔丽华等人皆不好过,难道还不够吗?”

  无事可忙的李闻道取帛书来看,皆是女子对那些人的安排:“寝寐勿言。”

  褚清思伸手抓住男子的手,将其拽下,两手相握一起落在自己的腿上,然后闭眼,不满道:“我要阳光。”

  如今必须要将权力让渡出去以获得他们的支持,否则李见音根本就不可能成为皇帝。

  可是权力有让渡出去的时候,便也会有重新收回的时候。

  而她静待那日。

  第108章 父兄他们都笑着朝她……

  神寿五年六月,女皇追尊长子为宣惠皇帝,并为其重新建造帝陵,日后迁献陵,又赐封其女弘农县主李见音为郡主,封号不变。

  同月,太子照因谋害长兄,废太子位,沦为庶民,困于玄武城。

  那个曾困住李询、裴姿容、李见音及其长兄的地方。

  同月,崔丽华产子,一同随李照幽禁

  玄武城。

  *

  神寿五年七月,女皇因身体不好而退位。

  同月,宣惠皇帝唯一的子嗣弘农郡主即位为帝,改元穆皇,取“穆穆皇皇,宜君宜王[1]”之意。

  *

  穆皇元年八月,李见音追尊母裴姿容为皇后,谥“昭”,待献陵修建完毕,将与宣惠皇帝合葬于献陵。

  同月,李见音赐封姑妹李阿仪为平乐长公主,乃公主之最,并赐车马金钱,给予她可随意进出太初宫、上阳宫及治政的权力。

  同月,李见音以从弟李谨远年幼不知其父罪恶为由,免其罪,从玄武城接出。

  *

  穆皇元年九月,在梁文冶等人言辞激烈地进谏之下,三省恢复旧制,重新用回尚书、中书、门下之名,国号恢复为唐,命人毁去洛阳的武氏太庙,恢复长安的李氏太庙,祭昭穆九庙,又命太常等九卿预备重新迁都回长安。

  同月,李见音为魏国夫人褚清思加“女中书”之名,但并没有品级官秩,且悬而不置多年的中书令也已命积极支持李见音即位的上官阳担任,所以女子手中实际并无实权。

  李闻道仍为门下侍郎,所加散官光禄大夫不变。

  梁文冶擢升为尚书仆射,与崔仲分权而治尚书省,礼部尚书的空缺则由早已出狱的张敛补上。

  而在此次政变中所有出力的底层士卒及将领或擢升、或赐金钱车马,大部分都得以从庶民跃升为小吏。

  *

  秋九月晦,洛阳的气候已经很凉爽。

  清晨之前、黄昏之后则只余冷。

  褚清思黎明沐浴濯发完,便再也不能入睡。

  这三月以来,她几乎日夜都宿在太初宫,为刚接触政治且未有任何经验的李见音处置政事,并教其如何看公文,书诏文,又帮其应对那些欲要挟年轻天子以令诸侯的“猛兽”。

  近两日政事减少才能够归家。

  每日都是黎明起,深夜寐,身体似乎都已经习惯。

  未几,浴室有人出来。

  躺在卧榻上的褚清思看着事后眉眼趋于清冷的李闻道,让她想到从前寡言的少年,可分明就在不久之前,不仅耳朵红泛红,手掌及胸膛都是殷红的。

  她忽心生意念,对着他嫣然而笑:“尚可。”

  因无再睡之意,李闻道从衣架随意取了件薄氅披上,而后徐步去取热汤。

  听到褚清思所言,他疑惑地微拧眉,随即明白她是在说什么尚可,窘迫、难堪及羞辱都未看到。

  他单手拿着三足杯,饮水的同时,情绪稳定地求知:“何处尚可?姿势尚可还是力道尚可,亦或是阿兄的能力尚可。”

  褚清思见男子的反应与自己预料的有所差异,顿觉无趣,语气消弭地开口敷衍道:“处处都尚可。”

  李闻道的目光在卧榻上稍作停留,而后手中拿着绢帛,屈膝坐于榻边,抬手去摸女子尚还潮湿的头发。

  一看就是嫌累,所以只略微将水迹擦去。

  为兄为长的他只好亲自代劳:“过来。”

  褚清思趴在男子腿上,尽情享受着他的擦拭:“我好像开始明白为何太上皇的身边会有男宠相伴。”

  因为处理繁重的政事过于劳累,身心犹如被千斤重物所压,需要一场情事来解乏,将巨石击碎,更需要能负责自己起居的人。

  李闻道意味深长地笑了声,指腹状似无意地擦过女子的后脖颈:“所以泱泱是要去找男宠了?”

  褚清思闭上眼,又欲再寐,声音渐小:“阿兄难道不应该庆幸我找的是你吗。”

  李闻道用手指捋顺腿上人被擦拭过后稍显凌乱的发,嗓音含着清晨的凉意,语气却又谨慎:“这一生,泱泱过得还满意吗?”

  褚清思逐渐清醒:“阿兄为何如此问。”

  鼻间萦绕着的是女子头发的幽香,李闻道注目着自己于黑发中滑过的手指。

  若真如支迦沙摩所言,她有过两次生命,那从那些梦便可知,他们曾经有结发为夫妻的一生,只是好像并不怎么快乐,否则为何会含笑离世。

  可那次他问,她却说很多时候都是快乐的,是否就意味着她也并不后悔与自己成昏。

  最后,李闻道隐下所想,几指轻捏其后颈,示意头发已擦干,可以离开。

  他则撑膝起身,随意答了两字:“好奇。”

  于是褚清思仰面躺在卧榻上,顺滑的青丝散落在衾裯之上,看着轻纱重重的帷幔,未去深思:“人心是无法满足的。”

  听到脚步声,她看到男子去放沐巾,穿衣束发。

  然今日是休沐。

  褚清思隐约想起何事:“阿兄今日就要回长安?”

  李闻道默认:“距离迁都只有十余日。”

  祠部在朔日就已卜出迁都的吉日,在十月。

  而长安宫城久未有君王居住治政,所有官署及官员都需重新启用,所以他与梁文冶等人奉命先行回长安扫榻以待天子归。

  褚清思喟叹出声,她昼夜颠倒都快忘记这些事情。

  她捂眼,问:“裴阿兄也与阿兄一同出发吗?”

  李闻道轻颔首。

  褚清思神思即刻变得清明,赤足下榻去穿衣,路过几案,看到散落在长席上的尺牍时,猛然又记起一事:“月明前几日回河西了。”

  裴月明在陇西待了一年有余,及至与自己、与裴盈郡、与少时的所有一切都和解之后才离开。

  李闻道如往常一样开始收拾地板上散落的长席等物:“我知道,我与她每月都会通尺牍。”

  沉默几瞬,他又讨好地低言:“与河西也是。”

  *

  裴居文骑马在洛阳外的驰道旁等候。

  少焉,便有一驾车从神鼎门的方向驶来。

  褚清思弯腰下车,有些心虚地走向裴居文:“有关让房龄公主、玉娘陪葬先王帝陵一事,目前尚还不能施行,需要一步一步来。”

  因为昔年房龄公主与韦比丘皆因叛乱而被诛,如今李见音需要借助妇人以证明其承袭是合乎宗法的,所以不能初即位就否定妇人的所有决策。

  裴居文神情稍显意外,而后理解地笑道:“我明白,十年都已经等了,如今亦不必急于朝夕之间。”

  褚清思以此邀他入局,心中终究是有所内疚,惟有低眉垂目,抬臂行礼以示愧意。

  随即,她转身上车。

  车中的李闻道见她谈话如此之快,眸中掠过几缕失望之色,但如今不得不离开。

  他拉住女主的手,微抬头:“我在长安等你。”

  那双泛着光的漆眸,就像在无声祈求女子一定要来,不要像梦中那样死于长安的塬上。

  褚清思垂下眉,笑答:“好。”

  与女子告别后,李闻道拂开车裳,直接从车辕跃上马,驱马远去。

  *

  李见音危坐于殿中,通读那些公文,仍觉晦涩难懂。

  她刚生懈怠之意,宫人从殿外疾步入内:“陛下,阳城县主在阙门请见。”

  阳城县主李善檀,叔父汉寿王之女,李见音下意识便忆起那日朝会的事情,出于忧虑地点头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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