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95)

  医工垂着双手,言语举止都更为卑下,恐被治罪:“或会痛上两三日才产,如此胎儿便会有窒息之险,母亲也可能丧...”

  崔丽华美目怒瞪,转瞬又被疼痛给撕裂得粉碎。

  这样的绞痛不间断地一直到黄昏时分,并且愈益强烈,所间隔的时日也逐渐缩短,她感觉自己即将要窒息,毫无喘息的余地。

  她站在宫室前,望着那抹余晖,觉得自己犹如一个重病的将死之人,如今只是在苟延残喘。

  *

  在一个新生命的即将诞生的喜悦、紧张与惊惶之下,洛阳也处于暗流涌动中。

  黄昏逐渐落下,任宫殿再如何巍峨辉煌也只能随之沉入黑夜。

  东方余离宫要归家时,仅是在阙门的匆匆一瞥,便敏锐察觉到长乐门的卫戍人员出现细微的变动。

  他怀着狐疑走至宫门前,迟钝片刻后,仍觉不安心,遂又折而复返,开始讯问今夜值守的人员。

  讯问至第三个时,裴居文忽然从暗处走出:“东方将军,这是为何?难道是宫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身穿盔甲的士卒立即退后。

  东方余看了眼士卒,但当下必须先拱手应对裴居文,根本来不及细想其中异常:“并未有大事,只是我见这几人好像不是卫戍长乐门的,所以才停下讯问,毕竟事关天子及储君安危,既为人臣,替天子卫戍寝宫,便不能有所懈怠。”

  在神寿三年的那场宫变中,裴居文参与其中也从中获利,得以擢升,即使太子照不愿,但他无力驯服朝臣为自己所用,权力只能被众人分食。

  顷刻后,他便得到了回答,但不是出自裴居文之口。

  东方余抬头往宫门上面的楼阙仰望。

  李闻道缓步走至连接两座宫阙的木桥凭栏边,负手而立,目光微微垂下,施于宫阙之下的人,似乎是出于好心,不想看到同僚焦躁不安,所以温声安抚:“这是正常的人员调动,东方将军不必惊惶。”

  卫戍之责的确会有各地的府兵来到国都承担部分,但仅是负责各里坊,帝王寝宫的宫门何其重要,岂会交由他人之手。

  即便是,但......

  东方余提出质疑:“可如今还未到调动的时候。”

  李闻道抬手,抚上圆滑微烫的凭栏,笑意依旧是那样温煦:“这些事情东方将军便不必知道了。”

  裴居文朝右前方瞥了眼,几个士卒心领神会地往前进了一步。

  *

  与长乐门的鱼游沸鼎不同。

  褚家仍是一切静好。

  女子踞坐在极大、极长的坐席上,身旁还跪坐着一个女童,执毫笔于绢帛之上绘山川河流。

  绘完,兴高采烈地高举起比自己头颅还宽的绢帛:“姑,佛弥绘得如何?”

  心不在焉的褚清思闻声,转头去看,没有看到女童的脸,因为其脸俨然已被绢帛给全部遮蔽,惟有一双沾满墨的手与身体得以露出。

  而帛上所绘的是...她。

  虽仅是寥寥数笔的墨色线条。

  褚清思疑道:“你与何人学的?”

  这样的笔法是魏晋时兴的,不覆彩,一切皆遵循清淡素雅,笔墨线条间倒是隐隐有某人的风格。

  褚持善将绢帛放回几案:“是叔父教我的,叔父也说我类姑,不类阿爷。”

  褚清思即刻就明白是谁。

  阿兄。

  因崔昭有疾,褚持善前日就被送到她身边,而昨日她有事短暂离家,待归来时就看见男子踞坐案后,支头打量着沉浸于伏地绘画的女童。

  她刚走近,男子也有所察觉地掀眸,同时收起支头的手,从下往上而望去,喉中发出一声低笑:“若不说她是亮德的女儿,我还以为是泱泱偷偷生下了我们的孩子,今日是预备与我坦诚。”

  少倾,有人在堂上行走的声音打碎她的幽思。

  褚清思将目光投向前方。

  是阿兄最为信任的侍从,说:“娘子,郎君已经在长乐门了。”

  褚清思往四周环顾才发觉光亮已经式微,室内变得昏暗,炽烈的阳光也化为柔和的一片余晖。

  她缓慢站起,刚要从案后走出,一只手抓住她曳地的长裙。

  褚持善将手上的墨擦拭过后,迅速去拉住欲离开的女子:“姑是要去洛阳宫吗?”

  褚清思颔了颔首。

  褚持善立即投注以期盼的灼热目光:“那能带佛弥也去上阳宫看看吗?”

  褚清思静静垂眸,笑着摇头:“今日不行,”

  听崔昭所言,女童近两年去佛寺不看佛,仰头看的是那硕大的斗拱重檐,有一日还偷出长安去看先王帝陵,只为看那地上所建的巨大城池及宫室。

  她问过为何。

  女童说:“阿爷生前所居住的地方并不好,我想让他死后居住最辉煌的宫室。”

  而这天下,惟有帝王寝宫及佛寺才是建筑之最。

  褚持善收回手,看着极好商量:“那我等明日。”

  褚清思莞尔:“我会让佛弥看到洛阳宫的。”

  然刚到堂前,不知何时就侍立在此处的老翁急切喊道:“小娘子。”

  褚清思伸手从随侍手中拿过那双手衣,低头注目良久,仍还是如前世那样,笑着将长兄给自己制的手衣递给老翁:“若我未能回来,翁翁便代我将佛弥送到崔相家中,翁翁就去长安吧。”

  老翁仓皇收下,在其心中,此举无异于托孤或临终遗言,不禁老泪纵横:“这是大郎君亲自为小娘子所制,仆等小娘子归来,再将这双手衣送还。”

  褚清思应了声“好”。

  随后她命人来为女童盥洗,继而径直走离这里,及至走出家门,看到自己所乘之马已经整装待发,并且还有几名朝臣。

  只是所着皆为中低品公服。

  其中一人驱马过来,难以抑制心中的高兴:“太子妃清晨开始生产,连天都在相助。”

  崔丽华的生产,必然会吸引部分注意。

  褚清思借着马镫之力,跨坐在阿爷褚儒昔年所骑的突厥马上:“孩子已经产下?”

  这人摇头:“尚未有消息传出。”

  褚清思凝视着快要被黑暗完全吞没的黄昏余晖,笑而不言,执辔朝着天津桥奔去,就是不知当崔丽华腹中那个孩子产下时,究竟是以储君之子的身份,还是乱臣之子。

  *

  东方余很快被几名士卒所挟制。

  李闻道也从宫阙上的甬道走下。

  裴居文见夜色渐浓,上前询问:“褚娘子应该也要来了,左掖门那里可要去伏兵。”

  李闻道停在原地,从士卒手中接过自己的佩剑,垂眸饰在腰侧:“不必,她自己有谋策,让我们负责太初宫及东宫即可。”

  裴居文点头,对此并不怀疑。

  不知是否因往日女皇对女子轻视过重,使其在洛阳宫几乎有着难以想象的人脉,虽然都多是些宫人、内侍及不起眼的内侍,但在如此巨变的时刻,恰好是这些人发挥了最大的作用。

  一旁的东方余则是睁大双眼,他们居然还要再发动一次政变,并且魏国夫人褚观音也再次参与其中,问题是这两人竟就如此堂而皇之的在自己面前谈论,似乎丝毫不畏惧自己会泄密。

  或许这里不是只有几个人被换,是数十个。

  可裴居文也并非毫无担忧,他再次询问以求安心:“仅是在长乐门伏兵,真的足够?”

  李闻道未明确给予答复,只是说:“如今我们需要担心的

  仅是崔仲、崔孝等人会闻讯而来,他们手中尚还掌握部分武力,不过等崔仲他们知道也晚了,待他们赶来,局势已定,除此之外便是太子三卫。”

  他忽发问:“太子照在何处?”

  裴居文则是盯着东方余,拔剑横在其脖颈上,以防他高声引来不必要的人。

  李闻道也好整以暇地看过去,唇畔含着若有若无的笑。

  东方余只觉男子的笑意比刀戈更为骇人,迫于当下形势,不得不如实说:“太子妃生产,殿下刚从上阳宫回来。”

  得到答案,李闻道转身,独自一人走入甬道。

  *

  数骑通过天津桥,而后又很顺场地进入左掖门。

  随即巨大的漆木门被关上。

  庆幸,他们距关闭宫门的规定时间也仅迟了一刻。

  但耳畔的清风带来的好像不止是清爽,还带来血腥之气。

  跟随在褚清思身旁的朝臣回头看了一眼,惊愕到几乎忘记自己还在马上。

  因为在巨门的遮掩下,那里横躺着几具尸体,并且其中一人好像还是这些士卒的将领。

  *

  在上阳宫的观象门,褚清思勒马停下。

  因为有左卫持戈站出:“如今宫门即将关闭,不得进出。”

  褚清思浅笑着看向前方,其余人也不敢擅自为谋,几人的视线出奇地一致朝前,虽然不知是在看何物,但跟着看就对了。

  不久,一名腰间佩刀的人踩着乌靴走出,高声斥责:“魏国夫人是奉女皇命令入宫的,还不迅速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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