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8)

  “父兄死去,难道你就从未有过一日想死吗?”

  褚清思粲然而笑,因情绪过于波动,微微仰头以作抑制,最后仍是笑出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举手拭去:“玉娘,我这一生,有诸多宠爱,也有诸多遗恨。然我从未有一日想过自杀,因为世上还有眷念我之人。”

  “我想活着。”

  “他不能没有我。”

  “可玉娘,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

  *

  眼泪如洪水从眼中涌出。

  遗恨也恍若深渊,欲要将人溺死。

  前世父兄死后,她还在为一人而活着。

  她是那么清晰的感知到自己不想死去。

  但最后,自己又为何一心求死。

  褚清思大哭着从这些记忆中醒寤过来,双手捂着脸,饮泣不息,因恐引来野兽,始终都隐忍着哭声,指缝也不停有泪珠滴落。

  寂静中,又似听到马蹄声。

  褚清思屏息抬头,看着前方谨慎出声:“须摩提?”

  不是。

  她怀抱着最后的冀望再次开口。

  “长兄。”

  “魏阿兄。”

  “宇文阿兄。”

  闻见不远处灌木丛中的声音,很快又缄口以慎。

  随后便见一只白猫信步走出。

  是褚小怀!

  褚清思还未开口。

  它四足迅速迈开,一路朝北方奔跑。

  褚清思忧心它会被野兽所食,何况动物皆有求生本能,或许跟随着一直走,能够出去。

  她果断扶树起身,不断随其奔走。

  良久以后,褚小怀跑至一匹魁伟的黑马前,其马首佩戴着金色笼头,绑缚笼头的革带缀有金色小花。

  黑金相配,未有宝石堆砌之累,然有内敛隐士之风。

  比越光养的还要名贵。

  见褚小怀不动,褚清思有所察觉的微微抬眼。

  在最后的余晖中,男子动作利落的翻身下马,赭绿圆领袍于无形中透着一股淡漠之气,左腰还佩有一柄以漆木为鞘的长剑。

  他弯腰捡起猫。

  褚清思见状,又想及自己如今身处此地皆是因为这只猫,可它却还认他人为主,心中愤怒到眼里闪着泪光,直接转身就要往回走。

  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她忍着足下的痛,有礼一揖:“李侍郎昔日已将它当作谢礼,并躬身命人送到白马寺,所以它已是我所有,劳请李侍郎送还于我。”

  与之前显露出的冷漠不同,李闻道的眉宇间含有愠怒,那是一种带着惩戒的目光,男子那只用以执剑的大掌似乎随时都会打在自己髂骨[1]之上。

  他冷下声音,训道:“你就如此爱它?”

  *

  宇文劲察觉到男子带人离开,所去的方位并非是回洛阳,而是黄鹿泽深处,在迟疑顷刻以后,十分决然地独自骑马追随上去。

  但是男子很快就不见。

  可宇文劲确信李闻道必然会先找到女子,因为从前也是如此,所以泱泱才始终都会依赖他。

  宇文劲右手握拳,既不甘心也不愿放弃的继续在四处寻找。

  一定就在附近。

  他无措的边找边喊。

  “泱泱。”

  *

  褚清思站在风中。

  鬓边及额角散落的碎发拂过脸颊。

  弯弯的两道斜红与花钿被最后一道光照耀,皆落下一层金黄。

  红色裥裙不复光华,窄袖半臂有所破损。

  而袒领处,泛着红。

  右手还在战栗不止。

  她却依然说:“是。”

  看着眼前人倔强到不愿认错的神情,李闻道怒极而笑:“那你还爱谁?宇文劲?你也愿意为他如此不顾性命?”

  褚清思有些不知所以。

  禀命在十里以内搜寻的僕从也已经归来,因褚清思被男子的身躯所遮挡,未能见到她,故依然叉手告之:“郎君,僕未找到褚小娘子。”

  二人默默对视,无人开口。

  僕从以为男子要放弃在此处搜寻,于是再次谨慎的反复确认:“郎君?是否还要再继续。”

  李闻道看着女子:“不必。”

  随后,他薄唇微扬:“她既如此爱,想必也不愿离开。”

  褚清思意识到男子所言何意以后,不愿让他人为难,主动往右走了一步,让自己离开男子所遮挡的范围:“我在这里,多谢你们。”

  僕从见人找到,高兴过后,迅速行礼:“僕不敢受。”

  “泱泱。”

  是宇文劲的声音。

  在远处。

  但难以分辨方位。

  只有一匹马。

  褚清思低语一声:“宇文阿兄。”

  惟恐宇文劲会遇见危险,她急促之下,只能向眼前的男子寻求帮助:“李侍郎带了几人前来,可否能够遣一二人去找他,将他带来与我们待在一起。”

  之前的那段记忆中,韦比丘最后言道:“但毗沙,你知道宇文劲已经死了吗?就死在洛阳。”

  李闻道如若未闻,把猫递给僕从,虽是朝其下命令,但渐冷的黑眸却始终在看着女子,他一字一句的令道:“带回去,再速去告诉亮德,褚小娘子已经找到,让他不必忧心。”

  见人即将要走,褚清思匆匆出声请求:“劳请告知我长兄带人来此,并告知他宇文阿兄也在此。”

  僕从看了她一眼,又面朝男子低头。

  他在等男子的命令。

  而李闻道始终不言。

  焦急之下,褚清思直接往前走:“我自己去找。”

  李闻道右手抚着腰间佩剑,神色淡然,在二人快擦肩而过时,他左手一伸,揽住女子不足自己一握的盈盈楚腰:“去找少弱,将其也一同带回去。”

  僕从叉手禀命,骑马离开。

  少年可以得以无恙,褚清思虽然放心,但随即细颈微动,无意识的吞咽了口唾液入喉,不解的看向男子:“为何我们不一同随着回去?”

  “泱泱。”

  宇文劲再次高声大喊。

  那两字入耳,褚清思突然明白为何。

  她缓缓移开视线,欲要走。

  而腰间的手臂不松丝毫。

  宇文劲也还在坚持不懈的喊。

  李闻道漫不经心的垂眸,轻轻一笑:“告诉阿兄,他在唤谁?”

  第13章 文/舟不归渐渐陷入她腰间的肌肤。……

  在宇文劲一声声的“泱泱”之下。

  男子眸中的笑意愈益浓烈。

  即使太阳唯一的余晖在逐渐消散,他们即将陷入黑暗,他也十分有耐心的等待着,犹如稳操胜券的狩猎者在观赏着猎物会如何应对。

  而褚清思只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要回白马寺。”

  男子劲瘦有力的小臂从上往下横在自己腰间。

  禁锢的她腰疼。

  最后,猎物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李闻道耷拉着眼皮,视线毫无顾忌的落在女子细嫩如丝绢的后颈上,直至良久以后,在将内心那股欲低头留下齿痕的意念压制以后,他才从喉中溢出一声笑来,嗓音低且沉:“我曾经就是如此教泱泱以学礼的?”

  褚清思突然很懊悔,昔年是跟随他受教育的。

  他与长兄其实并不相同。

  长兄始终都持有君子的温和,但男子有时很严厉。

  昔年她在长安养疾,宇文阿兄仅是来家中找自己坐谈佛论,简帛都还未展开,男子已拿出数卷竹简,要她将《道德经》背而诵之,以致那卷佛论

  至今都未阅完开篇。

  可她心中知道,男子是为自己好。

  若然,岂会通宵危坐为她解惑经典。

  连要回渭州处理家族事务都置之不顾。

  而筮占龟卜、围棋、经论算术,凡是他会的,皆悉数授予自己。

  褚清思心怀愧疚的缓缓抬起头来,仰视男子,望着他幽深的眼眸,乖顺道:“宇文阿兄是在唤我。”

  李闻道笑了笑,语气不明,嗓音忽变得闲散,似乎只是不经意的询问:“这是他该唤的吗?”

  褚清思也突然意识到。

  宇文劲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见女子思绪不在自己身上。

  李闻道加重手上的力道,掌心连同几根骨节分明的长指隔着裥裙、上襦渐渐陷入她腰间的肌肤,神色严厉,像是家中长兄要教导执迷不悟的小妹何才为天下大道。

  他耐心的对其循循善诱:“泱泱告诉阿兄,这是他该唤的吗?”

  *

  李闻道不见了。

  宇文劲也不见了。

  褚白瑜为了其余人的性命,只能命令众人离开丛林,而面对魏通等人,他暂时压下心中的忧虑与痛苦,弯腰长揖以谢他们的帮助。

  韦比丘、薛礼、崔丽训安慰几言,先后离开。

  此时,留下也无益处。

  夜已至,已经不宜再涉入林中,惟有等待旦日的到来才可继续。

  褚白瑜依然站在丛林外的平原上,眉目间落满山川湖海,压得他不能展平眉头,若无故让他人也因此失去性命,他与阿爷要如何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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