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79)

  沿途的扈从遇见他,纷纷都让开一条路。

  因为在商队中,中年男人的地位仅次于他们首领。

  男人也很快就顺利抵达车队最前端。

  他随行在车驾旁,一改之前的不耐烦,恭敬出声:“娘子。”

  几瞬之后,里面才传来回应:“邵伯,怎么了。”

  其声不急不慢,松弛又有力,是一个绝对的上位者,因为可以随意决策他人的命运,所以语气才会如此闲适。

  被称为邵伯的中年男人也不自觉地变得更加卑下:“娘子,那个人又在撞车了。”

  车内的人对此习以为常,靠着凭几放松身体:“随便他。”

  从洛阳出发,那个人已经不止一次有意发出声响,或是不配合他们,又或是绝食来抵抗,可他们这个首领对此永远都是这一个回答。

  邵伯考虑得更多,开口劝谏:“娘子,再过不久我们就要进入鄯州,若是被那些士卒给听见,以为我们是流落这一带的寇贼,那商队的所有人都得入狱,艰辛数月来往西域、长安换来的货物也都难以保全,重则可能连性命都要留在这里。”

  一段苦心的谏言后,车裳被拂开。

  商队的首领是一个女子,头上蓝纱应该垂落于身后,但却被她扯向身前,绕于颈上,遮住了大半张脸,所穿衣服亦是外域的形制,然从其露出的眉眼中能够其貌看到具有明显的中原特征,而非是西域。

  所有的一切都在说明她是个中原人,雅言更是说得字正腔圆:“有没有乌头?大麻、羊踯躅亦可,若都没有便去淄车上翻些毒药出来。”

  邵伯有些犹豫:“不知娘子要毒药做什么。”

  乌头、大麻、羊踯躅具有麻痹的作用,会使人、兽迷失心智,进入昏睡的状态。

  行商在外,女子所说的这些皆是必备的。

  他们有时赶不及入城,可能夜宿在野,若遇猛兽就需要以此救命,有时也可能会用在人的身上,但都是对那些不怀好意的寇贼所用,从未用在无辜的人身上。

  那人..大概是无辜的吧。

  其实他们也不明白为何要带着这样一个人。

  女子目光平静,毫无负担道:“给他喂下去。”

  从未做过这事的邵伯被吓得结舌:“杀..杀人是重罪。”

  见此状况,女子弯眼轻笑:“邵伯在商队数年,理应知道并非所有的毒药都能要人性命。”

  闻见那个人还在制造巨响,邵伯也顾不得太多,当下只想迅速让声音消失,令商队脱离随时可能被屯军检查的危险,命令扈从随身的囊袋中翻找出麻沸散。

  未几,被逼着吞咽不明药物的男人爆发出怒吼:“你们敢!”

  不久后,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马蹄、车轮声。

  *

  赶路半日,他们在黄昏前到达鄯州。

  家在鄯州的全部都带着分发的财帛归家去了。

  载有诸多货物及那个男人的车驾则随着女子驶入鄯城县。

  在中庭嬉戏的少年发现熟悉的车队,立即从比旁边其他家还大数倍的屋舍内冲出:“小姑!”

  虽然没看清人,只隐隐看到一个匀称高挑的身形,但整个鄯城县就只有他小姑能带来如此多的车马,也只有他常去西域贸易的小姑会穿外域的衣服。

  下车的女子刚站稳,腹部便被外力猛然一冲击。

  她低头看着抱住自己的少年,抬起手落在他毛茸茸的后脑摸了摸。

  少年嘟囔着:“小姑这次去长安怎么如此久,以后还是别去了,让邵伯去吧。你去西域,祖母便已经担心的难以安寝,食不下咽,而且小姑刚去完西域又去长安,身体也不能承受。”

  他咕噜一大堆,让人毫无开口的余地。

  听见外面车马声,裴盈珺几乎是与少年一同出来的,但年过半百的她身体和体力都远不如前,已经快要跟不上长孙的步伐。

  她站在中庭不再动,隔着藩篱与人对话:“二娘,见到了你长兄和褚娘子吗。”

  一直以来,裴月明都只负责前往西域贸易,此次突然与负责去中原进行贸易的邵伯一起去长安、洛阳,裴盈珺便以为她是想要去看看她阿爷李敬最后生活的地方,然后看望她长兄。

  闻言,女子有一瞬的愕然。

  她摘下遮住口鼻的双层薄纱,对妇人行以中原的礼数:“是我,裴娘子。”

  为了不让妇人担心女儿的安危,女子又解释道:“裴二娘她中途去了陇西。”

  裴盈珺对上目光,因认错人而笑得有些局促,剩下皆是又惊又喜的情绪。

  *

  黎明,太阳还未出。

  露水尚在野草上。

  凉州

  司马张豫就已经骑马从凉州出发,仓皇来到距凉州数十里的驰道旁等候那位洛阳来的高官。

  直至朝阳变成灼热的烈日,数匹枣红马奔驰而来。

  张豫看到那匹熟悉的上乘黑马,迅速整理衣冠,垂手恭立。

  马上之人注意到,勒马停下,但并没有要下马的意思。

  张豫躬身,以士人的习惯揖了一礼:“仆谒见鸾台侍郎。”

  李闻道垂下眼皮,睥睨着儒士:“那人在哪里。”

  在进入河西走廊、还未抵达兰州以前,他便率着一队人马先离开了,与商队分道而行,直奔凉州方向。

  张豫拱手作答:“仆收到洛阳的尺牍以后,以最快的速度下发命令去找,但发现那人并不在凉州,而且也没有户牍登记在册,通过数日走访才发现是独自居住在苏干湖附近,仆已命人在那里迎候。”

  李闻道收回视线,轻夹了下马腹,迅速出发。

  只有语气淡然的“辛苦”两字被风裹挟着留在原地。

  *

  苏干湖距凉州更远,位于广阔的原野之上。

  因此地牧草丰富,常有牧民会在此建造屋舍,春夏之季过来居住。

  奉张豫命令来找人的小吏四处张望着,反复确定无措后才走入屋舍的藩篱。

  自古民畏官,待在家中的两名牧民见到小吏,表情惊惶,赶紧扫地设席以迎接,奉上清酒、肉食。

  小吏坐下,开口就询问:“你们可是自突厥迁徙而来的。”

  两国接壤之地,百姓杂居其实很正常,常有人为了更好的生活而迁徙。

  牧民愣住,似在纠结要如何回答。

  未等他们想好言辞,一名侍从突然出现,礼貌邀请:“我家郎君请诸位去外面谈话。”

  小吏望向外面,想起州司马的嘱托,意识到是那位鸾台侍郎来了,吓得立马起身,迅疾往外去。

  牧民见小吏尚且都如此,他们也不敢懈怠,跟随着一起出去,最先看到的是一匹穿戴黄金当卢、金色碎花三络的黑马。

  他们当即就认出此马产自突厥。

  在马旁还站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背对他们在为马,腰间长剑虽然以漆木为鞘,丝毫不惹眼,但非庶民能佩。

  小吏想要行礼,可发觉男子不经意间瞥了自己一眼,又犹豫了。

  李闻道的目光扫过小吏,再是牧民,喊出两个突厥名字:“阿史德利,贺鲁延。”

  其中一名较为年长的牧民瞬间豁然开朗,笑道:“我们兄弟二人名卢笏、卢朗,看来是两位认错了人,而且我们也并非是从突厥迁徙而来。”

  李闻道不置可否,因为他们所言根本就不重要:“二十年前的朔州战役之中,你们身为阿史那贺的左右将领与其一同归降,本来应该同去长安,但你们却在途中逃脱,不见踪迹,丝毫不顾你们可汗的安危。”

  名为卢朗的人似乎想要为此辩解些什么,却被旁边的卢笏给拉住。

  卢朗回过神:“我们不懂郎君此言是何意,即使我们是从突厥迁徙来的,可也只是普通牧民,只想着好好生活,可汗、王庭那么遥不可及,与我们又有何关系。”

  李闻道不再给他们目光,而是专心弄马:“听不懂无妨,你们只需知道阿史那贺还有一个子孙。”

  停顿稍许后,他盯着卢朗旁边的人,如看口中蚤虱,或许是想要观其反应,所以语速极缓:“是阿史那扶苍之子。”

  彷佛要将沉默保持到底的卢笏闻言,没能抑制住欣喜的表情:“扶苍还有子嗣?!”

  李闻道垂下眸,慢悠悠地摸着马,对四周的声音听而不闻。

  沉浸其中的卢笏越想越激动,热泪也很快涌出:“还请郎君告知仆,这个孩子如今在哪里。”

  可男子依旧是缄口不言,闲适地给马梳理着毛发,与急躁的卢笏相比,其举止无比从容,更多的是一种漠不关心。

  卢笏见躲不过去,对自己的命运感到一股怅然,又悲又喜:“仆确实是阿史德利。”

  自己在河西生活多年,雅言甚至比有些本地人都说得更好,再穿上中原服饰、取中原名,学中原人束冠,很难辨别。

  突厥有两大核心部族。

  其一是阿史那部,突厥可汗几乎全部都来自此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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