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情思目含愕然。
她与郑灵往来并不多。
女皇不齿轻嗤,对女子笑了笑:“去吧,去听听她到底还想要干什么。”
褚清思浅浅颔了个首,曳着红黄间色裙,步履缓缓地走到外面。
她一眼就看到了神情非常不安的贵妇人:“汉寿王妃。”
郑灵猛然回神:“褚昭仪。”
或是为了安抚,褚清思的声音很柔:“不知汉寿王妃找我有何事。”
郑灵遵循李惠的告诫,若以后还想有所谋,需待女子以谦逊:“那日还要多谢褚昭仪,否则事态将无法预料。”
褚清思情绪平平:“我知道汉寿王妃也是忧心陛下身体所致,长安郡公与西都郡公都是陛下最宠爱的人,他们与汉寿王妃的心情是一样的,所以因此意见相左也在所难免。”
郑灵闭眼,深呼吸。
她不要成为崔盛儿,不要成为在丈夫即将成为太子前就被赐死的发妻,既然太子照是因长兄被赐死才有机会做储君,那李惠又为何不可以效仿前例..成为太子惠。
肆意窥伺帝寝,不足以死,也足以加重女皇对东宫的疑心。
而后,郑灵再睁眼:“我有一事想向陛下言明,但不知陛下的身体可否会见。”
*
最终,褚清思将郑灵带进仙居殿。
女皇看到这个子妇,见其恭顺地伏拜在地,再无前几日的猖獗,笑里带刃:“何事,或是代人来看吾有没有死的?”
郑灵瞬间惊惶,心脏前所未有地快速跳动,好像即刻就会停止,死去。
她极力遏制:“儿绝无此意。”
...
从仙居殿走出,褚清思才发觉竟然已经将要黄昏,天色由明逐渐转暗,太阳的余晖则始终不见。
惟有这时候,她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已是秋冬。
她看向那座能治天下之政的庞大宫殿群。
就在今夜。
那里将会变得非常喧嚣。
随后,一切尘埃落定。
*
于太初宫以东的宫室,等同左右卫的太子左右卫率的人员已经在悄然发生变动。
崔丽华被纳为太子妃之后,她便以“东宫安危关乎国体,而太子三卫六率更是关乎六郎的性命,其中长官将领必然要是信任之人”为由向太子照进言,所以如今太子六率的十二位将领中有五位都是崔氏的子弟。
其中太子右率是其从兄崔牧在率领。
崔牧步入华堂,行以君臣之礼:“太子妃。”
崔丽华坐在平时太子照处置公文的几案后,转动着手中盛有热汤的汤杯:“太初宫如何了?”
崔牧没有列席,就地回答:“那几人已经按照谋划将自己安排在今夜担任卫戍之责,只等我们的命令便可开始行动。”
崔丽华望向漏刻,饮了口汤:“等黄昏过去。”
今夜关乎的不止是氏族、功业,还有人命,崔牧言语间也不再遵守尊卑有序,只求效率:“还有一事,我未见到太子。”
崔丽华放下汤杯,环视堂上,然后发觉自己也的确有很久都未见到太子照的身影了,她迅即严肃以待,朝跪侍在远处的宫人发号施令:“命太子家令来见我。”
宫人不敢言,默默起身退出。
太子家令听命来到这里的时候,灯烛已经燃起。
昏黄的光亮中,东宫的女主人就坐在最中央,发声诘问:“可有见到六郎?”
太子家令拱手躬身:“太子去上阳宫见陛下了。”
崔丽华心中大惊,从而难以抑制激昂的情绪:“何时去的!”
太子家令不知女子为何突然愤懑,只能仓促伏地:“两刻前。”
崔丽华握紧手掌,半圆的指甲嵌入血肉,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问上一句:“太子是如何去的。”
太子家令依旧不敢起,伏着回答:“乘坐青牛轺车。”
偌大的一个天下,纵使是功绩卓越的帝王处置起来也耗费心血,而太子照能力不足,又不想母亲嫌恶,所以旰食宵衣导致身体有恙,远行都要依靠车驾。
崔丽华与崔牧互相看了眼,在遣散家令等宫人后,当机立断:“从兄,你遣个值得信任的人速去追,务必要将太子带回。”
但这还不够。
她们即将要做的事情,必须要有更保障。
很快她又回到所居的殿室,拿出自己的公印,交给身边随侍的宫人:“带着我的印去上阳宫找褚昭仪。”
*
即使是储君的车驾,亦不能惊扰帝王宫室。
太子照在观风门前就从青牛轺车中走了下来,随后抬头眺望着夜色下的上阳宫,是那么的巍峨,仅是黑影便能够吞噬自己,让自己永无天日,仿佛就正在面对着他那位令人无比恐惧、战栗的阿娘。
听闻阿娘身体在逐渐恢复,他的心里便愈益变得惴惴不安,惟恐日后事发会累及自己,重蹈长兄的覆辙,所以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给摘出去。
在内心纠结整整两日,最终还是决定亲自来上阳宫。
*
夜色下,一宫人急行在殿檐下。
“褚昭仪。”
欲要回所居宫室的褚情思停下驻足,凝视几瞬,这是女皇安排在东宫负责监督太子等人的斥候。
她将人带至离仙居殿稍远的地方:“陛下在与汉寿王妃谈话,有何事与我说即可。”
宫人不疑有他,把近日太子等人的言行都逐一上报:“太子照并无异常,自陛下大病以来都是在含阳殿处置政事,所见之人也都是赵王、褒王等人,并无异常,但..崔太子妃近日先后与上官晦及杨致的妻子秘密会面了。”
褚清思轻轻皱了下眉。
上官晦从前是拥护太子询的,近乎于纯臣,只是比长安那些更懂得蛰伏,如今继续与东宫交好也在意料之中。
毕竟他的儿子也死在太子询所引起的那场声势浩大的赐死里。
杨致...
很熟悉的名字,似乎在何人的口中听说过。
东宫近几年的所有事情都被女皇知晓,所以这个人的妻子与崔丽华应当是没有交情的,否则她不可能毫无印象。
但崔丽华会见他的妻子做什么?
褚清思沉淀思绪,突然意识到什么。
她有些神情恍惚地缄口不语,眼神涣散,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待稳定好心绪后,转身朝着西面的宫室一直走。
在麟趾殿外,只听她问:“长安郡公在哪里?”
*
李见音独自一人坐在殿室中央与自己博弈着,却越博越乱,思绪成团,再难以理清,棋局的走势也变得杂乱不堪。
她不由颓丧,分明褚昭仪都可以做到。
不止是褚昭仪,阿爷、阿娘还有长兄等许多人皆能一人下棋。
宫人默默侍坐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惟恐扰乱少女。
李见音试图摒清杂念,欲重振旗鼓。
忽然闻见室外传来异动。
她以为又是宫中的寺人遵从那位从父太子照的命令前来欺辱,可自她那位祖母去了上阳宫休养,东宫已经无暇责难自己,所以才清净多日。
李见音放下被她摸至发热的棋子,起身要去室外一探究竟。
宫人见况,想起褚昭仪所命令的事情,及时喊住:“县主,昭仪命你黄昏以后不可外出。”
李见音停下:“我听见有声音。”
宫人静心去听,只有朔风:“可中庭一片寂静,县主是否专注于博弈所致?”
李见音回头看着那盘棋局,瞬间失去乐趣,朝着卧榻迈步:“大约是,安寝吧。”
*
裙裾曳地,朔风更甚。
飘摇的罗裙如黑夜中绽开的杂花。
风吹着长裙,行走在宫室之间的褚清思恍
若身有千石,在负重前行一般,可她依旧不敢停歇,向观象门直奔。
宫人说崔如仪已经准备归家,刚走不久。
她必须要阻拦。
走到临洛水的高台下时,褚清思终于看见那道背影,即时高声道:“长安郡公。”
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崔如仪便停了脚步,疑惑着往身后望去,发现朝自己而来的是何人以后,戏谑一声:“难道褚昭仪也要一道离开上阳宫?”
妇人休养以来,他们都几乎很少再离开洛阳宫城,而女子是从未离开过,一直都待在帝王身侧,无论何事皆是她在处置。
洛阳有“褚氏女,赵高之姿”的流言也并非是毫无道理可言。
褚昭仪不再如之前急切,一步一步地缓慢走着,气息也逐渐平缓:“我是专门来找长安郡公的。”
崔如仪愈加不解:“找我?”
褚清思点头,语气沉重:“陛下今日与我闲谈时偶然提到了前几日的事情,我认真思索过后,觉得崔郡公应当要收敛一些锋芒。”
诧异之外,崔如仪更多的是狐疑:“褚昭仪要做什么。”
他们的关系可还未到如此推心置腹的程度,从前甚至是针锋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