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63)

  妇人用的不是她这只能起草诏书的手,而是她的脑,还有她褚儒之女这个身份所象征的臣服。

  流言依然在,她依然还是观音。

  但于天下人的心中,已是污名满身的观音。

  郭宫人也拿着笔、空白的帛书跟随在后。

  卧榻上的妇人因病失去大部分的力气,喘息几声以留存精力,故没有答复。

  宫人将坐席设在卧榻前。

  刘虞也往右侧移动半步,为女子留出宽阔之地。

  褚清思踩上坐席,屈足跪坐,同时附耳上前:“陛下可是有何诏令要发。”

  待恢复好,妇人睁开眼:“如今国政是何人在治理。”

  褚清思想了想:“太子照。”

  妇人质问的语气逐渐加重:“只有他?”

  见其言语顺畅,并无昏乱之象,褚清思将身体落回腿上:“因陛下来上阳宫前未留有命令,天下各郡的文书又堆积过多,所以依照储君制度,政事治理皆是太子宫在代陛下处置。”

  女皇又问:“赵王、褒王等人呢。”

  褚清思答:“赵王、褒王实乃诸侯,无治理天下之政的权力,若无天子之命,擅自接触,则会被视为谋反,他们不敢。惟有几日前,平乐公主乘车入宫见过太子照后,见太子照隐有病态,气血不顺,忧心是过于劳累,欲让褒王为其分忧,褒王敬重平乐公主,不愿忤逆她心,所以这几日都在太子宫。”

  几个犹子的性情能力,女皇心中有数:“赵王没有闹?”

  褚清思莞尔:“有平乐公主在,他不敢。”

  女皇突然开怀,笑声满室。

  褚清思回想寺人所言,又望着病榻之上的天子,缓言:“天下州道众多,政务必然不会少,听闻医工近日常出入太子宫,陛下治政尚还有三公辅佐,太子照第一次独自面临偌大国家,确实很难。”

  宫室之中,顿时悄然无声。

  郭宫人偷偷抬起头,看着女子。

  在经过僧人淫.乱事件之后,居然还敢主动谏言。

  刘虞则一心为妇人疏解着身体的不适。

  他知道,即使在那件事之后,女皇最依赖信任的人还是女子。

  也果不其然,妇人就势命道:“既然阿仪已代吾让褒王为太子照分忧,那吾也不能厚此薄彼,命太子照、赵王、褒王与鸾台侍郎、秋官侍郎、长安郡公、西都郡公一同处置。”

  当下不仅是身后的郭宫人,连褚清思也有过一瞬怔愣。

  自李氏开国以来,天下就从来没有过长安郡公、西都郡公。

  女皇笑着与女子对视一眼,彷佛未尽之言都已彼此知悉,不必再多言。

  而后她舒出一口气:“吾今大病,长安方面可有何异动?”

  褚清思反应过来,轻笑:“很多尺牍都是在询问陛下身体如何。”

  “长安那边..”

  妇人又一次径直看向褚清思。

  褚清思命人将几案搬至榻前,然后命令身旁之人:“我说,你写。”

  她在旁口述诏书内容。

  郭宫人代笔书写。

  *

  听到前面天子的诏令,在女子离开宫室后,刘虞也随之步行出来,告知了一个消息:“鸾台侍郎前日告假在家。”

  褚清思眉眼轻皱:“为何告假。”

  此事她居然毫不知情。

  治政皆在太初宫,三省及中央机构亦皆在那里,刘虞也是昨日去太初宫才得知:“说是身体有疾,已不能出家门。”

  褚清思不语,还在沉思此事的真假与否。

  毕竟那人的身体向来康健,并非柔弱之人。

  “听其家中老翁言及是那年昏厥五月所致,身体尚未康复就忽然去了陇西,回到洛阳又高烧不止,因此所遗留的隐疾。”刘虞根据已知的消息做出自己的猜测,“随后因北庭的战事,还在河西待了一年有余,或许身体也多少有些损伤。”

  褚清思往陛阶下看去。

  第89章 那我做赵高,县主做秦二世如何?……

  视线明亮的堂上,三人各自列席。

  一人为主,跽坐正北。

  两人为宾客,跽坐下方。

  几婢手执漆案,将热汤奉给主人与宾客。

  魏通看着汤中的胡椒,已经无心享用,堂上不间断响起的走动声更使其焦灼,语气也失去平日的稳重:“仲荀为何还不来,难道是太子宫...”

  然言语还未尽,薛礼便已出现在堂外,几步就迈入华堂。

  其张望堂上四周,发觉都是熟悉之人,并无意料以外的人出现在这里,卸下戒备之心,随即直接开口命其余人出去。

  但奴僕并未因他的话而挪动半分。

  陆翁也只是看向尊位。

  魏通及裴居文俱转过头,朝前方望去。

  他们是客,如今家中

  主人尚在,自然是无权命令的。

  而坐于北面、对外宣称身体有疾的男子低着头,乌睫垂下,像是在专心思考着何事,不受万事影响。

  然他看着精力充沛,气血亦盛。

  不仅毫无病态,更称得上是精神奕奕。

  发觉堂上的寂静,他茫然抬头,扫了圈众人,在看到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薛礼,终于悟过来,凌然开口。

  “全部出去,退避三尺。”

  “无命令不可入内。”

  声音,听着也中气十足。

  待堂上仅剩他们,刚从太子宫归来的薛礼立即把从太子照那里得知的消息告知其余三人:“上阳宫昨日突然发出诏令,崔公被天子以操劳过度之名命其在家中休养,直至病愈,同时还赐封崔如仪及刘虞为郡公,并命他们可以与太子照、赵王、褒王一同处置政事。”

  魏通神色凝重,比之前相比并未好多少:“我近日才从长安归来,崔公身体康健,何来操劳过度。”

  李闻道对此的兴致基本算是聊胜于无,只是听着,不发一言。

  “名曰休养,实则幽禁罢了。”想到突然转变的局势,薛礼有些无奈地卸下腰上佩剑,拍在几案上,“除此之外,还有周俊也在治政其列。”

  他语带庆幸地望向男子:“拂之,你也在其中。”

  这也是唯一还算好消息的一件事。

  直至薛礼提及到自己,李闻道才终于有了一丝回应,掀眼与其对视。

  裴居文发出自己的见解:“在乘车去往上阳宫时,女皇不发此诏令,如今见太子治天下之政却忽然接连命武氏王及自己身边的男宠、酷吏之辈染指皇权,看来她心中果然还是有所动摇。”

  薛礼随之回应:“这倒不怕,只要太子宫内所坐之人仍还是太子照,无论何时我们都抢占先机,惟有一事,现在上阳宫的消息已经很难窥听,除非是上阳宫主动释出。”

  不能即时知道消息,那任何行动都会比对方迟一步。

  即使算无遗策也无用。

  裴居文虽然身在左武卫之中,但也并非是卫戍于帝王身边的,即使是拱卫帝王身侧,亦不能入宫室得知殿中事。

  他下意识去看魏通。

  任何时候,年长者都是令人心安的存在。

  魏通思量几瞬,没有顺势谈论,而是去看北面,似想要再先听听他人想法:“拂之为何不言。”

  李闻道望着手中从长安来的帛书:“天子久病,且此次又不同以往,你我包括天子在内的所有人也未曾想到这小疾会迅速积重成病,变化如此之快,使人躺卧不起,否则天子也不会突然起意去往上阳宫休养,但虽是大病,却还远未到需要将权力交接出去的最后一步,所以如今有此担忧也在意料之中。”

  病中之人,最易多想。

  惟恐那些蛰伏于暗处的纯臣会趁自己不能亲自掌权之际揭竿而起。

  那又为何不全部都在数年前就杀掉呢?

  妇人知道,若自己真要将那些纯臣全部都诛杀殆尽,并非不可能,她拥有所有人都忌惮的权力,连从高宗那里承继天下的帝王李芳都要禅位以保全自己。

  只是她不能。

  倘若都杀了,那朝廷都将不复存在,因为除却一些自己的宠信之臣与那些酷吏,一眼望去,长安居然皆是忠于李氏的纯臣,所以她只能用以儆效尤之策。

  即使诛杀不尽,那也要让他们如见不得光的虫鼠,永远藏在角落里,不敢见天光,不敢与她对视。

  哪怕心中再恨她,再不服,亦只能对她伏拜。

  这是强权之下的倾轧。

  可现在妇人已在生命的最后一段,她明白当支撑强权的强者倒下,强者眼中的虫鼠便会悉数出来。

  越多人分走太子宫的权力,便越好。

  怕的就是重蹈长子的覆辙。

  魏通也一同想到了这里:“只是箭在弦上,崔公又被幽禁,不知这箭是否还能收入之中。”

  李闻道出声纠正其言:“孟通,洛阳的弓,长安的人焉能张开。”

  魏通先愣,然后恍然。

  事成关键在洛阳,在那人。

  魏通很快与其心意相通,转头问与太子宫关系最为亲密的薛礼:“仲荀可与太子照谈论过了?待真到了那时,或还需你在其身旁传递消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