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_舟不归【完结】(160)

  褚清思拿起最上面的简牍。

  这是黎明才到的,是从河西来的。

  陆家兄妹给她写的尺牍,也是为了洛阳的流言,只是河西与这里相隔千里,理应不会传到那里去的,不知他们是如何得知。

  禀命在外行事的甲士适时归来,拱手上报情况:“娘子,天宫寺、白马寺这几日都聚集了诸多民众,只是神湛大禅师数日前就已经闭门译经,那些人见不到,并未出太大的事情,但机圆大禅师未

  避流言,依旧行走于佛寺,也因此被用人祭器等物砸了。”

  这一切也在褚清思的意料之中,在猜测的众多佛僧里,以那九位弟子为主,毕竟自己儿时就常待在那里幽居并学习梵文。

  不过其余几人或离世,或远离长安、洛阳两地,所以惟有神湛、机圆被牵扯最深。

  她大概能够想到机圆当下是何状况,身体必定有所损伤,衣物也毁坏的不能入目,且按照机圆的性情是绝不可能为没有做的事情而四处躲藏。

  那年在长安渭水边辩经,中途休息时,主持辩经的某县公曾拿“礼佛之人自杀”一事追问。

  有人以为自杀者过于愚蠢,只要待在家中不出,不过数日就无事。

  机圆却言:“为何要藏于家室?不敢见人的应是那些做错事的人,若是我会如旧行走,惟心中有愧之人才自杀。”

  褚清思把展开到一半的尺牍放下:“看是否能想办法让他们远离这场斗争,实在不行就命人宣扬与我淫.乱之人是其余的僧人,当年他才十几岁,心性未定才被迫与我不轨,后来自杀多次,我也厌弃了他,他如今更是早已离开佛寺,隐居他处。”

  听完,跪坐在旁边的随侍不敢赞同地高呼一声:“娘子!”

  女子能够对此无所谓,可那些在长安的家人为此忧虑不已,崔娘子、简女师收不到女子的尺牍,遂不停询问她们以知悉女子的安危,还有魏家三郎、宇文郎君等人更是想尽一切办法,最重要的外人诋毁就算了,自己又岂能不爱惜自己。

  这样只会使爱她之人愈加心疼。

  褚清思最终也没有看陆家兄妹的尺牍,重新放了回去:“就按照我所言去做。”

  得到一句最终的命令,甲士没有过多停留,行礼之后便迅速离开去实施。

  刚好老翁也有事行至此处,有些好奇地看着甲士急匆匆的背影。

  须臾,一道声音入耳。

  “你不是不在意吗?”

  其嗓音沉哑,声线被拉得无限长,如一条静静流淌的江水,无波平静。

  习惯了黑暗的褚清思眯起眼睛朝前看去。

  第87章 我为何要去向天下人自证清白。……

  室外站着一个人。

  那双幽沉的眼睛实在太熟悉。

  只是他看着瘦了,疲色深入骨髓,扎根于喉,连声音都提不起来,以致语气极淡,让人分不清其中的情绪,究竟是愤懑之下的诘问,还是对女子言行前后不一的嗤笑。

  老翁及随侍皆知晓二人之间的来往与关系,此时还冀望着他能劝阻一二,所以赶紧低头拱手行礼,而后躬身垂目,有序离开。

  在退步经过男子时,冷冽之声传入耳中。

  “关门。”

  “我有事要与昭仪商议。”

  随即,李闻道迈步入室,目光始终落在女子身上,眸色分明很温和。

  但...

  褚清思心中居然还会生出几分畏怯之意来,再加之干坐一夜,未进汤水,喉咙干涩的不能忍受,无意识地吞咽几下,又或许是昔年的教导所留给身体的本能反应才让她做出这样的举动。

  彷佛自己做错事。

  可现在不是以前,她根本不必害怕的。

  李闻道与她就这么对坐着,各自危坐静默着。

  褚清思知道他还在等前面那句话的答案。

  于是她答:“他们不同。”

  李闻道果然有所反应,问:“有何不同。”

  褚清思将自己的思量逐一说出:“神湛虽也涉足政治,但其本心也不过是想要在混乱的局势中求得生机,若严格相论,他根本就未曾深入过中心,仅是触及了漩涡边缘。而机圆..便更是如此,他还是诸多人心中的智觉者,从前我在长安就常听法师赞誉他,我也很期待,期待有日可以看到他受象征着更高觉悟的菩萨戒。”

  “他们皆为天下名僧,在佛学上都有着各自的光明前途,不应染上污名。”

  解决流言,最好的办法不是澄清,而是顺势造势,与其去费劲解释,不如宣扬另一个流言。

  既然妇人不想她继续做观音,那她可以不做,甚至还可以亲手递刀。

  李闻道的喉咙忽然生涩发堵,低着声音,喉中深处含了笑,逐字质问:“难道泱泱还真想当解救世人苦难的观音不成?”

  在所有人都为她四处奔走、焦虑不已的时候,她却还在这里为那两个无关紧要的僧人自毁名誉。

  他目视对面那双许久未见的褐眸,声线渐沉:“褚梵奴。”

  最后,是一句很轻的“褚泱泱”。

  褚清思怔住,就那么与男子对视着,其眼中发潮,疲惫依也旧在,只是那浓如黑夜的墨色被混杂了淡淡的红。

  这是怒极之下,气血翻涌所致。

  其实她知道在魏通、宇文劲在外为自己奔波的时候,面前这个人也同样奔走于外,流言短暂沉寂过的那几日就是他与魏通合力所为。

  褚清思的神情并无太大变化,毕竟被毁清誉一事于确实自己无关轻重,她是真的从内心深处感到无所谓,故很难去理解其余人为何会如此看重。

  她自己都无所谓,不是吗?

  但褚清思永远不会将心中的疑问宣之于口。

  她知道这些皆是因为眷爱、疼爱自己之故。

  她转而开口,陈述着不轻易在人前展示的微妙又泛着一丝痛意的心理:“若是褚观音,面对这件事绝不会是如此处理,不过两个僧人而已,即便是死了也就死了,我何必主动自毁清名去救他们,这对我有何益处?是能让我登庙堂之高?还是能让我成为女相?然就因我还时常逼迫自己尽力去记得..自己不只是褚观音,还是褚梵奴、褚泱泱,所以我做不到。”

  褚观音,拥有的是与女皇无二的意志。

  褚梵奴,拥有的是父兄他们的意志。

  褚泱泱,才是她自己的意志。

  从而导致自己既不够狠,也不够善良。

  既不够黑,也不够白。

  既想为虎夺食,又不忍伤无辜。

  李闻道瞬间就听懂其意,视线扫向横隔二人中间的无数尺牍,然后双手撑膝站起,向女子所危坐的方位踱了几步。

  褚清思不明就里,抬起头,视线随他而动,看着他站在自己身后不动。

  她坐,他立,其高度差距十分大。

  他垂下眼,说:“我想看看。”

  褚清思仍不解其意。

  李闻道提起那件很久之后才得知的事情:“那日泱泱从甬道出来,是刚受完笞刑,对吗。”

  他固执的又重复了一遍:“让我看看。”

  褚清思对男子那日看到自己转身就离开的事情仍有怨,不愿有所动作,无声与他对峙着。

  李闻道沉默着弯身坐下,然后将人抱在腿上,与自己面对面,拿下女子肩上的披袄,微凉的手指轻搭在白绢中衣的底端,再小心往上卷起。

  一双玄眸,没有任何的情欲。

  但身上的人把腰挺得笔直,还与自己隔了距离,他看不到背后的情况,只好用手轻拍其头:“脑袋趴在我肩上。”

  宽厚的手掌几乎将她整个后颅给覆盖。

  整夜未寐的褚清思对此求之不得,果断前倾身体,以他腿为榻,肩为枕。

  李闻道的眼眸稍垂,看到红与白纵横。

  竹片捶笞并不会留下外伤,只是肌肤红了大片,多日不褪,且是笞在脊背,亦不影响跪坐行走。

  但这次,直接笞到血肉糜烂,所以有血液干涸时所凝成的壳。

  李闻道想起女子第一次受刑时,自己还在河西。

  甲士送往河西的竹片上仅有简简单单的“娘子被女皇处罚”几字,而落在女子的身上的是脊背上多日不褪的红痕。

  他竟不敢伸手去摸,轻问:“还疼吗。”

  褚清思已几近入梦,哑声回答:“不疼。”

  她安静了一下,复言:“只是生肉总会有些瘙痒。”

  李闻道便弯起长指,控制着力道用半圆的短甲在伤处上下滑动,或轻轻抚弄,眸底一片清明。

  他任由女子在自己身

  上寝寐,但视线扫到那些尺牍时,不甘询问:“你是何时与孟通联系的。”

  褚清思顿时清醒,头颅离开男子的宽肩,视线往下,俯视着他,每一字都是警戒:“阿兄,家室之内不应谈政事。”

  李闻道的手指未动,停留在那片肌肤,神情则带着疑惑,像是被女子此举所惊惶到的兽,但所言又似在质询:“你说过与我结为同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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